品文吧 > 青春校园 > 江山莲(下) > 章节目录 第23章 :仿若隔世
    火焰已烧了起来,火焰倒映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从黧黑到浅蓝,从浅蓝到大片大片的明黄、亮橙与艳红……

    观刑的人群早已退到丈许之外,个个神情模糊。有人手持长弓,箭在弦上,瞄准他的心脏,口中赫然喊着:“慕容澈,你若肯承认故意谋害宗主大人,只要答一声‘认罪’,红莲便赐你慈悲,免你活着受这焚身之苦!”

    他依然没有理睬这些废话,只当是耳边乱风,依然昂首望天。

    便在这时,不远处星塔底层的大门轰然开启,那沉重的响动就连火堆上的噼啪声也无法掩盖。慕容澈终于收回目光,他的脸上第一次显出焦急。他在火刑架上拼命挣扎,却并非因为疼痛或者恐惧。

    火苗已蹿得很高了,几乎烧到了他的小腿,空气中飞舞着无数游丝,烟雾塞满他的眼眶与喉咙。他看不清来人,他仿佛也变成了瞎子,眼前唯有大片泪光。

    陌生女子的呼声传入耳中,竟不是连长安,也不是华镜寒,不是慕容澈曾经听过的任何女音,“停止行刑!莲华之女说……停止行刑!”她显然跑得很急,一边复述,一边大口喘气,“莲华之女吩咐奴婢传话,只要放了火里的这个人,她就愿和华……愿和镜尘少爷一赌……”

    她怎么可以这么蠢?怎么可以蠢到如此无可救药!

    那一瞬间,慕容澈几乎恼怒得无法自持。

    “连长安!”他疯一般冲着高塔的影子咆哮,将刑架拉扯得乱响,“连长安,我是你的仇人,朕是慕容澈——你以为你是谁,观世音菩萨吗?你的勇气呢?你指着朕的鼻子厉声诅咒的决心呢?你这样就甘心放弃了?”

    秋风习习,苍空寂寂,光影变幻,高塔无声。

    方才那转述连长安话语的小婢再一次怯生生开口道:“这位……这位公子,莲华之女也吩咐奴婢传话给您,说她欠您……欠您一条命,此刻还给您,从此……从此再无瓜葛……两不相欠……”

    命,可以还,恩与怨也不难计算,可是……情呢?什么东西能够度量感情?度量我们一同走过的、爱恨交织的岁月?

    你竟然说……再无瓜葛,两不相欠?

    此刻的慕容澈已不只是恼怒,他简直痛到了极点,也恨到了极点。世间的一切突然不复存在,他看不见她,他知道她也看不见他,但他就在这里,她就在那里,两个人就这样隔着距离与光阴遥遥对望。

    隔着他与她的前半生。

    “连……长安!”肺里的空气尽数沸腾,慕容澈的唇角满是血泡,“连长安,你算什么东西?既然你我再无瓜葛,那你凭什么管我——想赶我走?我宁愿死在这里!”

    依然没有回应,天地间唯有自己心跳的澎湃声。慕容澈咬紧牙关,有一句话在他胸口奔涌翻腾,他很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让它溜了出来——他真的宁愿死,也不能容忍自己竟然这般软弱。

    ——长安,你就连一句话,都不愿亲口对我说吗?

    慕容澈终究还是离开了——在后脑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彻底昏厥之后。而围观的红莲们似乎也颇有腹诽,对这么轻易便放走了戮害老宗主的从犯极为不满。但宗主的决定就是家族的命运,而华镜尘的腰间,分明佩有华氏宗族代代相传的信物——霁月宝刀。所以他们也只有腹诽而已,没有一个真正敢于出头反对。他们只是一边抱怨华镜寒的软弱偏信,一片诅咒华镜尘的狐假虎威。

    于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周身雪白、正在为前任宗主服丧的庶子的庶子,施施然向晨光中渐渐明亮的星塔走去。底层的石质大门再一次闭合,留下众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华镜尘沿着倾斜逼仄的木梯上行,一直攀到第三层连长安的囚房外。这里原就是留宿贵宾的客室,屋子虽小,但内间、外间、床榻、桌椅一应俱全,件件精致华贵。

    门并没有锁,一推就开了,连长安背对门,站在屋内唯一一扇小窗之前,窗户大开,客室内难免都是烧灼的灰烟的气味。

    纵使她是阶下囚徒,纵使他明知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华镜尘依然一丝不苟地长揖到地,声气全然是个安分谨慎的下属,“莲华之女,在下已着人替慕容公子照料了手脚灼伤,备好了盘缠衣物,定安然送至城外——还请您放心。”

    连长安依旧不答,仿佛她的双耳也已失了灵。华镜尘并不着急,毕恭毕敬地敛息静候,许久,白莲宗主方道:“华公子……你就不怕我此刻反悔?”

    “宗主不是那样的人。”华镜尘平静地回答,“宗主性子雅慧坚直,在下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连长安的声音仿佛在笑,她终于转过身子,眼角不见半滴泪痕,“你倒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只可惜……此刻,连我自己都糊涂了。”

    方才那传话的婢女送上了酒水饮食,然后躬身退出,静静地带上了门。华镜尘从怀中掏出一只上着锁的小小金匣,匣内用白纸包着青色的粉末。他将这粉末撒入酒壶之中,手擎壶颈微微摇晃,待酒浆转而入杯,在窗口射入的日光下,已微微泛着一层暗青的薄光。

    华镜尘双手持定酒杯,如昨夜一般,小心翼翼地摆在连长安面前,道:“宗主,您请——”

    打开匣子的声音,拆开纸包的声音,粉末撒落的声音,酒浆晃动的声音……连长安自始至终听得一真二楚。

    “你早有机会给我下毒,龙城之时,草原之时……”她问,“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回来?”

    “青瑶草是我华氏禁物,而在下不过是个平庸的庶子,在昨夜之前,不光是我,甚至镜寒,也全都没办法得到这东西。”

    “所以你才费尽心机,刺杀红莲宗主,反而嫁祸在我头上?你如此机谋巧算,借我之手让华镜寒继任其位,然后又借血仇之名除去我,正好挟天子以令诸侯?”

    华镜尘并没有即刻回答,反而轻声笑了起来,“不,不止如此。”他说,“因为这里才有红莲,才有足够令天之君醒来的血……”

    连长安手拈酒杯,不寒而栗,“你竟然真的……真的想让它重归人世?真的想唤来无边乱世?你就这么恨吗?恨到不顾一切?杀人有什么用?即使你把你恨的人都杀了,你把天下人全都杀光了,又有什么用?”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几乎是在狂喊,“如果杀了他们……扎格尔就能活过来,如果杀了他们,之前所有失去的东西都可以挽回,那根本不用你,我自己早就动手了!可是……不行……哪有那么容易?流血什么都解决不了,难道单凭肆意杀戮,单凭一个无血无泪的恶鬼,你的愿望就能够实现吗?”

    华镜尘毫不动容,平静地回答:“我说过,莲华之女,这不过是个赌注。也许我输,也许你输……”

    “也许根本就没有赢家!”连长安大声反诘。

    “人生在世,哪一样不是在赌?若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又如何能够坚持下去?这里是我看见的终焉,是我选定的道路……您就真的这么想知道吗,莲华之女?我告诉了您……您就能死而瞑目?”

    ——即便我大声说了出来,难道你就能明白吗?难道这个荒诞无稽的世界,就能够明白吗?即便你们全都明白了,又有什么用?你依然是你,我依然是我,嫡依然是嫡,庶依然是庶,世界依然是这个世界。这世界在呼唤陈腐的旧秩序的送葬者,呼唤无情死神。

    “您会知道的。”于是他伏低身子,在她耳边轻声耳语,声音已彻底改变,再无柔软再无虚伪再无温存,只如同裸露的刀锋,犀利而坚定,如同他面具之下真实的自己,“等您饮下了这杯酒,终焉便在等着我们,等着华氏和连氏,等着将这五百年的诅咒付之一炬。”

    华镜尘诞生在华氏某个破落潦倒的分支,虽也是不折不扣的红莲,却低贱犹如水塘边经霜的蓼草。曾有人与他同胎孕育,但出生时,一个孩子的脐带牢牢绞紧了另一个孩子的脖颈,从那时起,他的兄弟便只有死亡。他总觉得自己一出生便已衰老,一出生便学会了站在远处,冷冷地目睹青春凋萎、繁华成灰——冷冷地目睹每个人的“终焉”。

    即使按华氏庶子的标准来说,他的天赋依然也只能算作平庸,到头来不能文不能武,只有勤能补拙的岐黄之术值得一提。从来没有人知道,甚至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其实他还有一种特别的天赋,类似于华镜寒的预言之力,却又有些不同——他的确能够看到一些东西,或者应该说,他只能看到一种东西——看到死亡。

    凡人皆有一死——这是华镜尘此生学会的第一个真理。他日日面对,因此从不害怕。遇见她时是哪一年?十一岁或者十二岁?记得那日他如同往常,穿着袖口短了四指却非常干净的衣裳去族学,一进门,便看见角落里自己的座位上打翻了一方砚台,墨汁和碎锭狼藉遍地。见他到来,见他怔然原处,族学里的少爷、小姐们哈哈大笑,仿佛在看着最有趣的布偶戏。他们知道他很穷;知道他母亲重病缠身;知道他父亲每日买醉;他们知道他袖中只有族学里发放的最廉价的素纸,只有薄薄一摞;他们知道他只有这么一件没有补丁的体面衣裳。

    残忍凉薄的怪物,少年郎!

    族学里的夫子迈着四方步踱进来,开课的时辰到了。先生用手中戒尺敲打面前的桌案,高声呵斥:“尘哥儿,你怎么还不落座?”

    孩子们越发笑得酣畅淋漓,红莲近支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孩更是怪叫起来:“先生,他向您告假,要站着听课,因为得了……得了痔疮……哈哈哈……”

    先生自然气得吹胡子瞪眼,“胡闹!成何体统!站着如何临帖?尘哥儿,你小小年纪得什么……得什么……”

    满座顽童已有省了事的,忙埋头捏紧嗓子凑趣,“那有什么奇怪?瞧那张脸,可不是做兔儿爷的好材料吗?”

    这一下彻底斯文扫地,规矩成空,满堂前仰后合,一发不可收拾。足足有半年时间,华镜尘在学堂里的绰号都是“兔儿爷”或者“痔疮”。可那古板严苛的夫子既不责罚捣乱的祸首,也不询问事实的真相,只顾冲他怒目而视,手中戒尺狠狠落下,第一记打在瘦弱的掌心,第二记打在娇嫩的指尖,第三记打在指根和手掌的连接处,然后喝令他,这个月每日再多交三张描红。

    对华镜尘来说,疼痛完全可以忍耐,甚至委屈和侮辱都可以忍耐,但这每日凭空多出来的三张纸……不过为了三张纸,十一岁的坚强少年再也难以抑制自己的泪水。

    少年用衣袖拼命地擦眼,又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那个带头捉弄他的小霸王,发誓要将仇人的样貌一生一世记在心中——然后,他便看见了。他看见有人将那男孩推进了深夜漆黑的荷塘,凶手的衣袖短了四指,手心有三道清晰的淤伤——幻象从未如此清晰明确,泪眼蒙眬里,他看到了那孩子确定无疑的死亡。

    几乎就在那个瞬间,课室中最好最重要的座位上,一个刚刚入学的五岁女童忽然开始号啕大哭起来,仿佛中了邪祟,只是哭,无论谁都哄不住。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宗主大人的嫡亲孙女,她叫华镜寒——那一天,命运告诉他,原来自己并不孤独,原来她与他是……一样的。

    望着连长安终于吞下了华氏秘藏的禁药,华镜尘的目光忽然满是悲悯。他薄薄的双唇开合了许久,最终说出的却还是那个句子,“……你放心,我不会叫你白死的。”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已在幻觉中目睹过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在眼前迟缓而静穆地延伸拉长——他看见桌椅翻倒,杯盘落地,白莲宗主的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成团,痉挛的十指死死地抠着地面的砖缝,唇间溢出悲哀鸣叫。他看见无数血液全都汇于一点,在她的额头中心、两眉之间,一片红云从无到有由淡转浓,最终凝结成大朵凄艳无比的血花……他看见她的冰肌玉肤渐渐深暗下去,仿佛白昼隐灭,黑夜席卷天空。他看见她再一次睁开了眼,双瞳并非妖紫,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而是深不见底的寂灭——犹如死亡。

    华镜尘深吸一口气,像个最卑微的奴仆那般揽衣下拜,朗声道:“恭喜您摆脱五百年的桎梏,重获自由之身——天之君。”

    四位红莲之子肩抬软轿,自星塔别院逶迤而下。此刻天时还早,紫金山上不见行人。他们挂怀着近日族内的变故,一路不免闲言碎语,颔首叹息。

    路程过半,众人谈兴正浓,忽然,极近处传来木条断裂的声响,其中一个连忙站住脚步,急道:“且慢!”

    其余三人起先吓了一跳,紧接着便都醒悟过来,个个怫然色变——他们匆忙将轿子从肩上移下,各自抽出兵刃站成一圈,死盯着眼前微微晃动的青布轿帘。难不成……难不成那俘虏竟然醒了?

    绝不该有这样的意外才对,昨夜宴会之上,慕容澈手持光风宝剑突杀来去,状若神魔,人人亲眼所见,谁还敢掉以轻心?先是以重击令之昏厥,又下了特别迷药,还用针法封住其身诸多要穴,莫说此人只是白莲宗主的护卫,就是宗主本人,这般“精心伺候”,难免也要一两日工夫方能醒转。

    四位红莲之子如临大敌,互相交换着眼色,最终领头那个上前一步,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轿帘,另外三人则全神贯注地望向轿里,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毡帘堪堪挑起一半,轿内忽然有人大声断喝,一道黑影已夹着劲风直飞而出。说时迟那时快,这关头不假思索,四柄刀中倒有三柄急急地向这黑影追去,刀刃从三个方向围追堵截,先后砍入黑影之中,发出嘭嘭嘭三声闷响——他们这才看清,那黑影竟非人体,不过是块半人高的木质隔板。

    轿中人等的便是这个机会,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他已撞破轿子背面反向冲出,直朝第四名华氏部卒袭去——那动作古怪至极,腰身低伏,脚下分明是平地,姿势却像是骑在马背上突进狂飙。第四名红莲之子猝不及防,手臂被轿中人借着冲力巧妙一扭,掌中刀刃已堪堪插入了自己的小腹!只一招,那人便击杀一人夺了兵刃,头也不回地朝来路疾奔。

    慕容澈身份紧要,押送他的自然也非平庸之人,此刻虽然折了一个,但另外三人越发红了眼睛。他们不依不饶猛扑上去,罔顾自身安危,全是两败俱伤的招数。这果然有用,不出半炷香工夫,虽然又伤一个,却已成功将轿中人拦在山路旁,刀光剑影战作一团。

    奇怪,那人的刀法路数竟然与前一夜血案时全然不同,一招一式间总有种说不出的异样。而且他一边打斗,一边嘴里还叽里咕噜不绝,仿佛在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语言,又仿佛在念咒。

    单拳毕竟难敌四手,不过半顿饭工夫,四名护卫又倒下一个,而逃犯却也被剩下两人牢牢制住,身体失去平衡扑倒于地,两道霜刃交错着切在后颈。

    再次成为俘虏的那人终于停止了叽里咕噜,改用口音古怪的汉话大叫起来——这一番红莲之子们听懂了,却只有更为讶异,不禁面面相觑。

    “阿哈犸!醒过来!”那人竟然在竭力喊着陌生的名字,一声又一声,“长安要死了!她要死了!你快醒醒!”

    死寂淹没一切,整座红莲别院漂浮于混沌之中。高耸的星塔仿佛一根漆黑蜡烛,融化的触手般的烛油从塔顶第三层的窗口中汩汩涌出。黑暗彻底变成了某种活物,疯狂滋生,肆意吞噬,半空中,灼灼烈日宛若灰白鹅卵。塔基下,满地都是森森枯骨朽灰。

    黑暗的源头双足悬空,满头乌发都化作了活生生的黑蛇,在砖地上叠窜游走,黑肤,黑眼,额间闪烁妖艳血光。她分明没有开口,但声音却在虚空中回荡。

    “汝虽蝼蚁……但吾重临人世,汝功当属第一……很好,很好!”

    华镜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任黏腻湿滑的蛇发缠上自己的腰,自己的手臂,顺着自己的身体攀上脖颈。

    “凡人不敢当,”他道,“唯有微愿,求天之君听凡人一言。”

    “汝且说来。”

    “如今白莲尽殁,红莲十去其九,五百年的咒缚俱归尘土,但乞……天之君念及凡人尺寸之功,放华氏余者一条生路。”

    “哈……”笑声如同金铁相击,桀桀刺耳,“汝以身为盾,以身为剑,为吾而战,吾自当保汝性命,无须多言。”

    “不,”华镜尘猛地抬起头来,眸光炯炯,“凡人此身毫不足惜,只求……”

    “住口!”

    随着一声断喝,满身蛇发猛然绷紧,深深陷入他的血肉肌肤,华镜尘忍不住自唇齿间溢出低低的痛呼。

    “血还不够……吾尚未破除所有封印,尚无法脱出这具肉体凡胎……无知凡人,吾自有计较!”

    微弱光辉在华镜尘眼中一闪,他的脸上分明已勒出血痕,神色却依然未变,头颅又缓缓低垂下去,“原来如此……”他无限谦卑地道,“如此,凡人便知道……该做什么了。”

    天之君冷哼一声,似乎颇为满意他的态度,蛇发依然缚在他身上,却已渐渐放松。

    华镜尘再度抬起头来,忽然道:“凡人想起一事,红莲宗主曾留有旗花火箭,若于星塔燃放,光辉可达方圆百里,红莲其余子弟见了,必然驰援此地,那么……”

    天之君果然大笑,“好!此物现在何处?”

    “正在凡人这里……”

    华镜尘言毕,将右手探入宽大的左袖之中,掏摸良久,蛇发自他的胸前、腋底滑落于地……就在他似乎摸到了什么,将要抽出手来的一刹那,袖底忽然明光乍现,一道霜芒划过半弧亮线,先是切断他的手臂,又以伤口中喷涌而出的大股鲜血为掩护,径直刺入了天之君毫无遮蔽的胸口,几近没柄!

    断臂落地,惨号声响彻云霄,满地黑蛇一齐扑蹿上来。华镜尘的额间满布黄豆大的汗珠,脸上却挂着他的小堂妹最为喜欢的温暖笑意——他握紧红莲代代相传吹毛断发的霁月宝刀,用力扭了扭,轻声道:“我早知道该做什么……既然如此,那你就和我,和这污浊的血一起,化为灰烬吧。”

    远处传来凄厉哀声,将慕容澈从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又一次看见了扎格尔·阿衍。

    那小子的样子丝毫没有改变——即使冷酷犹如岁月,也无法再对他加诸任何摧残。扎格尔此时此刻便站在他面前,袒着一边袖子,怀抱老旧胡琴,笑意慵懒。

    “阿哈犸……”

    慕容澈猛地睁大双眼,又急急地低下头去,凝望自己的摊开的手。那双手纤细有力,虎口与指腹生着厚茧,手背上只有一道淡淡伤疤。这不是阿哈犸的手,这双手属于慕容澈,扎格尔也不该站在这里,他已死去,他已化为灰烬……原来不过是做梦。

    “你这家伙够本事,不单骗过了我,还骗过了长安。”扎格尔在说,满脸戏谑,“要知道是你,本单于早就砍了你的脑袋!”

    慕容澈无言以答。不过是个梦,不过是个荒诞无稽的怪梦。

    扎格尔将胡琴别在腰间,忽而伸出手去,指向遥远的天边。山顶传来巨大的轰鸣,甚至连脚下大地都随之阵阵颤抖。在那蜿蜒的山路尽头,应当是红莲别院所在的地方,高耸的星塔已荡然无存,只有大片升腾而起的烟尘灰雾,只有阴影与火光。

    “她在那里,去找她,就像你当初回来找我一样。”扎格尔说,“她不该死在这里,她需要你……”

    慕容澈回头遥望,莫名恍惚,“你呢……那么你呢?”

    扎格尔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双臂抱胸,笑着,形体渐渐虚化。他的声音零落在满是灰烬的晨风之中,“去吧,长安需要你——如果是男人,就从命运的手里把她抢回来。”

    连长安在下沉,一直在下沉。她感觉自己堕入了一口无底深井,天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凝聚成一个针尖般的亮点,最终连那个亮点都消失了,周遭只有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我死了吗?”她想。身体不能行动,只是不断地下坠,可是,此刻的黑暗与之前的黑暗不同,这个黑暗,她分明是用眼睛看见的。

    或者,又是一个梦?

    她曾经做过许多许多梦——干涸龟裂的大地,淹没脚踝的血海,利剑一般的阳光,化为灰烬的城市,还有红色与白色的花……而在这一切的一切之上,是那个黑肤黑眼的魔物,额头上血莲绽放。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黑暗之中,一位眉飞入鬓的绝美女子悄然浮现。她随着她一起下落,衣袂狂舞,风华无双……她在骄傲地说:“我才不需要什么丈夫!男人能做到的,我样样能做,而且做得比他们都强!”

    “怀箴。”连长安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胸口满满都是怀念与酸楚,“……我的妹妹。”

    第二位女子也自阴影中浮现,身量纤长,眉眼平平,却有种特别的沉稳气质。她轻声开口,一字一顿,“莲生叶生,花叶不离……记着您是……莲花……”

    “小叶!”连长安忽然生出无限愧疚,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我是……莲花。”

    “你才不是什么莲华之女!”第三位女子尖叫着现身,纵然半边耳朵全是血,脸上也有两道淋漓的伤口,可她依然算是个美人,只是眼中满溢狂气,“我恨这预言,我恨这命运,为什么是你?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流苏……”连长安低声呢喃,“我恨这预言,我恨这命运……为什么是我?”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人影次第出现,她看见了身披重甲在战场上厮杀的父亲连铉,看见了身穿宫服、梳着双鬟的年轻时的母亲,看见昭阳公主一袭华丽翟衣,脖颈上绕着三尺白绫,甚至看见了豆蔻年华的赫雅朵阏氏——昭阳公主的姐姐昭华,马后桃花马前雪,就这样去国离乡,头也不回地远嫁草原……

    黑暗中不断有丝线亮起,一根又一根,有粗有细,有直有曲,闪着晶莹光辉。它们忽然互相扭结,彼此交缠,忽而又背道而驰,去往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说:“这就是命运——”

    “不!”一股炽热洪流猛地自胸怀深处涌出,在她的体内不可阻挡地盘旋奔腾——她几乎以为那是火焰,愤怒的火焰,悲哀的火焰,誓不低头的火焰,但那远比火焰还要激烈还要疯狂。

    “不!”她厉声尖叫,“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命运,也没有注定,只有道路!”

    你想去哪里?你为了什么而努力?你要朝着哪个方向前进?你会遇见什么?你会……爱上谁?父亲、母亲、怀箴、小叶、流苏、昭阳公主、赫雅朵阏氏……所有所有的人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执著而活着,都走在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上,他们绝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我们都不是命运的傀儡!”

    四面八方,所有的人影一齐笑起来,开心的笑,欣慰的笑,尴尬的笑,苦涩的笑……然后笑容渐渐融化,他们死于刀刃,死于火焰,死于毒药,死于疾病,死于傲慢,死于贪婪,死于疲惫,死于哀愁……

    黑暗猛地褪尽,眼前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发觉自己还在下坠,越来越快——苍穹悬于身后,地面扑面而来。

    “你也要死了。”那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死有什么可怕?”连长安忽然微笑,“我们每一天都在努力挣扎,我们充满迷惑却从未放弃,我们都是终究会迎来寂灭之日的凡人之子……但我们始终相信,这世上没有命运,只有道路!”

    ——循着那条路走下去,自己选择,自己决定,一直一直走下去,此生便可无怨无悔!

    “我是……连长安!”她大声道,“我为自己活着,为了爱我以及我爱的那些人活着!今生无悔!”

    慕容澈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无边火海,只看见崩塌的半截残塔,以及满地破碎砖石。而在这火焰、灰烬、一切的一切之中,悬浮着一颗硕大的光球,红莲与白莲的幻影疯狂流转,忽隐忽现。光球里赫然是她,胸前深深插着明亮刀锋。

    “长安——”

    他猛冲过去,冲到她身边,冲到光球里。她皮肤上的黑色已然褪尽,如雪般苍白,如火焰般灼烫。

    “长安!”

    他拼命唤着她的名字,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轻声问:“……扎格尔?”

    慕容澈的声音一滞,随即拼命点头,“是我!是扎格尔……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出去,你一定要坚持住!”

    “扎格尔……原来你一直都在,一直在我身边……”

    他的泪水落在她的脸颊上,嗤的一声化作青烟。

    “是我,我一直都在……”

    伴随一声巨响,大堵残墙倒在他们脚边,火焰猛然蹿高。慕容澈抱着连长安,想要站起来,却觉得怀中的那具躯体似有千钧重,自己的双脚牢牢地陷入地面,无论如何也移动不得。可他依然拼命咬牙,不肯放弃,仿佛已察觉不到疼痛,全然不顾自己的衣衫头发尽皆起火燃烧。

    她的瞳仁忽然在眼眶中缓缓移动,仿佛刚从梦中醒转,“……慕容……澈?”

    “别说了,你不要再说话了!”他几乎都要哭起来,“我一定……带你出去……没人能把你抢走!”

    她在他怀中慢慢合上眼睛,嘴角上弯,恬然笑了,“活下去,”她对他说,“我们都要……活着。”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

    南晋永安二十年秋天,紫金山顶的这场大火,令星塔崩毁,红莲别院烧夷一空。目睹了当日光景的建业百姓们全都信誓旦旦,那一天火焰中分明腾起了一条金色游龙,龙爪中抓着一颗红白交错的太阳,它飞上高空,突然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有人认为不过是走水,还有人坚称定是祥瑞,众说纷纭间,几个月工夫一眨眼就过去了。当那场变故引发的波澜渐渐平息,当秋去冬来,白雪覆盖大地,某日阳光极好的午后,城中的佑国公华府客房内,有人悠然独坐,正在痴痴凝望窗外盛开的梅花。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三个人鱼贯步入,当先是位十八九岁的女子,容貌俏美,鬓边却突兀地生着缕缕银丝。

    “长安,”她问,“你今日觉得怎样?”

    连长安回过头来一笑,目光流盼,熠熠生辉,“我很好,镜寒,多谢你。”

    她虽然如此说,可华镜寒依然不放心,认真替她切了脉,又殷切地嘱咐道:“你才恢复不久,还是该多休息……”

    跟在华镜寒之后的是两位男子,清癯的何隐以及刚健的叶洲。他们默默肃立一旁,默默听着她们的闲谈。忽然,叶洲走上前去,俯低身子,满怀关切地问:“宗主,您真的打算……生下来吗?”

    温婉的笑容在连长安脸上微微一闪,她伸手轻抚自己微凸的小腹,点头道:“当然。”

    “可是……”

    “那一天在火焰里,我看见了扎格尔……”连长安的声音很轻很轻,却丝毫也不容置疑,“是他……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们放心。”

    叶洲还想说句什么,可何隐从身后扯住了他的胳膊,向他摆摆手。

    “不必担心,叶兄弟,”何隐道,“无论是白莲还是红莲,都已不在这个尘世……传奇结束了,梦已醒来。”

    那一日,伴随着消逝在半空中的莲花的幻影,连长安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她的莲华血却已消失无踪,甚至华镜寒以及劫后余生的其余红莲子弟们,所有的莲印与异能,也都与此同时荡然无存……就在那一天,远在西北的叶洲于长久沉睡中睁开双眼——红莲花,白莲花,终于变成了肉体凡胎,再也没有了超乎凡俗之力的奇迹,这五百年的兴衰荣辱,真真宛如一梦。

    而他,他也活了下来。只是左臂折断,周身几处灼伤,远比她的状况好许多——可就在连长安病情好转,将要苏醒之前,忽然有一个消息从北方传来,岁末草原匈奴大举南下,仅仅三日便攻破了北齐咽喉要塞雁门关,一役震惊天下。

    于是他便走了,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就仿佛许多年前,他与她之间隐秘的游戏,那些写在用杏黄丝线扎紧的小小纸卷上的只言片语。

    无爱无恨,无波无澜,只有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墨迹酣畅淋漓,直欲破纸而出:男儿西北有神州!

    慕容澈,这就是你的答案,这就是你看到的道路吗?

    “我去找他,”叶洲满脸都是愧色,仿佛这是自己的错误,他向她信誓旦旦,“请您放心,我一定带他回来!”

    不,可连长安却摇头,不必,真的不必。

    人的心是个巨大的迷宫,我们也许永远也无法到达彼端。正如同这世间充满疑惑,许多答案即使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知晓——不过没关系,那都没关系,只要明白自己是谁,想要做什么,只要专注于这一点,就足够了。

    连长安点燃一根残烛,将那张纸片凑在烛焰跟前,看着它焦黑卷曲,最终化为灰烬……她推开窗子,放入煦暖阳光以及梅花的香味,但见满眼如画江山,这个世界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如斯美景当前,什么恩与仇、爱与恨、背叛与亏欠,全都烟消云散。不管遭遇什么,人就该活到天年,就该生而尽欢,死而无憾。

    这世界还没有美好到不坚强的人也能够生存下去。所以我们必须日日努力,努力活着,努力让自己变得一日比一日更加幸福。

    这世上没有命运,唯有道路。你的道路,我的道路……就这样走吧,努力吧,继续活下去吧……只要有着共同的方向,总有一天终究会重逢。

    那决计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时节,天高云淡,雁过长天。他在一处清澈见底的溪流饮马,一阵轻风吹来,但见满眼芦花飘飞似雪,让人恍然不知身在何方。

    如斯良辰美景,是该当围炉煮酒、弹剑作歌的。只可惜他的歌喉、他十指间那份如水的灵动早已离他而去——借来的东西总要归还,借来的东西永远也不会真正属于自己。

    他正垂头想着某时某刻的少年光阴,忽然那阵歌声随风而至,又远、又近,仿佛唱在耳边,又仿佛唱在久已渺然的青春梦里。他忽然扔了马缰,忘了归程,只顾奋力分开芦荡,奋力向歌声响处奔去……

    可是,不是她……依然不是她……竟是一群乡野村童,赤裸着身子,在浅水边追逐嬉戏,也不知是哪一个惫懒顽皮,忽然用稚嫩的嗓音高声唱着:“白莲花,红莲花……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转如沙……今夜花开到谁家?”

    呵,十载韶华弹指而过,曾经叱咤风云的战歌,竟成了小儿口中的童谣。说什么王霸雄图,说什么血海深恨,到头来都不过是渔樵闲话……慕容澈啊……你因何举杯?因何到天涯?因何****开遍,你只是不还家?

    他忽然失笑,索性歪身坐倒,将双肘支在膝头。也许当每个人充满疑惑时,都该来看看这些天真孩童,他们永远欲望直接,目的明确,他们最懂得快乐的意义,他们玩啊,闹啊,笑啊……每一天都竭尽全力,既不因悔恨而痛苦,也不为奢望而哀愁……

    真傻——他想,为什么我们一旦长大,就总被不重要的东西蒙蔽了双眼,总把本真的世界全都忘记了呢?

    那些孩子唱完歌,一窝蜂地冲入了芦苇荡,再冲出来时人人手中都擎着木棍枯枝。

    “我是杀贼的戚元帅!”当先一个叫道,不断挥舞着手中的树枝,胖胖的脸上两团酡红。

    “我是打虎的武二爷!”另一个也不甘示弱,一边喊还一边嗷嗷怪吼,扮作张牙舞爪的大虫。

    慕容澈笑了,他想起自己幼时,也曾和拓跋辰在太极宫幽暗的深处捉迷藏,也曾在树影婆娑的御苑里这样喊过,“我是太祖皇帝”,“我是世宗陛下”……

    看来即使是再过一百年、一千年,即使沧海桑田,今日辉煌的城市化作历史无情的尘埃……想做英雄,顶天立地,依然是孩子们亘古的、永不褪色的梦想。

    此身促如烟花,急如逝水,唯有梦想永恒芳菲。

    最后一个孩子也从芦荡中钻了出来,他约莫七八岁,一手拿着兵器,另一只手却折了许多芦花团在一起,举于身前遮住脸孔。

    “我是鬼将军!”他高喊,自信满满。惹得其余的小伙伴们蜂拥上前,七嘴八舌地探问:“鬼将军是谁?”

    慕容澈忽然认出了他的声音,这就是方才高唱白莲花的小子啊。

    “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小鬼越发得意,大声讲解,“我娘说全因为有了鬼将军,这么多年才能守住雁门关,让胡人始终过不了长城。我娘说鬼将军是真正了不起的大英雄!”

    “哎呀,那不是齐大将军嘛,我也听过……”有人附和,“可干吗叫鬼将军啊,真难听……”

    “因为大将军总是戴着面具上战场!”那小鬼一本正经摇了摇手中的大团芦花,“面具上画着鬼脸,匈奴蛮子见了他就跑。”

    “那齐将军一定长得很丑……”有人窃窃私语。

    “才不是!”小鬼发飙了,气鼓鼓地扯下遮脸的芦花,“那是因为他长得很好看!我娘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一副多么熟悉的容颜……端方的额头,形状优美的下颌,挺拔的鼻梁以及一双明亮亮的黑漆大眼……像他,也像她——慕容澈忽然觉得胸怀激荡,忽然险些泪盈于睫。这难道……难道又是一个梦吗?又是一个困极倦极、伏在马鞍上打的盹儿?只待战角吹响,便告怅然消散,再无痕迹?

    天光渐晚,村童们挥手道别,依依不舍。唯独那男孩并不离去,他纵身跳入水洼,洗净脸上身上的汗和泥,然后又从芦苇丛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从里头拿出干净的衣服鞋子穿戴整齐。慕容澈站起身,向他走过去。那孩子忽然回过头来,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脆生生道:“行了,咱们走吧!”

    慕容澈大吃一惊,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谁?”

    那小鬼斜睨了他一眼,仿佛把他当做光长个头不长心眼的呆瓜,“你一直瞅着我不放,我还能不知道吗?是村头张婶叫你来这儿找我的吧?你也是来寻我娘瞧病的?”

    慕容澈微怔,随即将手抚上心口,笑了,“是啊,你真聪明,”他说,“一点儿都没猜错。”

    那时候夕阳西下,暖黄的余晖将一长一短两个影子投在田垄间。小鬼仿佛片刻也安静不得,在他身前身后蹦来跳去,各式各样的问题没完没了。

    “你从哪里来?你得了什么病?你运气真好啊,我们本来明天就要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哪里有病人就去哪里。我娘说天下很大,只要觉得快活,不拘哪里都是家,都是一样的。而她只要能帮到病人,哪怕再辛苦也快活。”

    “那你呢?你快活吗?”

    小鬼再次甩给他一个“你怎会这么傻”的眼神,“我跟我娘在一起,当然快活啦,这还用说吗?”

    他们谈着、笑着,穿过芦苇荡,穿过田地和村庄,一直走啊一直走,直到远处山坡上升起袅袅炊烟。“看!就在那儿。”小鬼伸手斜指,“咱们快点儿,我娘烧的饭最好吃了!”

    曾经以为今生无觅,谁知此刻近在眼前。慕容澈却莫名生出无限惶恐,万一错了呢?万一她已……忘了他呢?

    “你怎么不走了?”小鬼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满面疑惑,“你放心,我娘的本事可大呢,根本没有她治不了的病人……对了,你叫什么?”

    慕容澈蹲下身子,与他目光平视,声音隐隐发颤,“我叫……齐……子清,”他说,“告诉你娘,我叫齐子清,问她肯不肯……医治我……”

    “你放心吧,她什么人都肯治的。你没银子也没关系……而且,你也姓齐啊,跟我一样呢!”

    小小少年在晚风里挺起胸膛,像方才高喊“鬼将军”一样,骄傲无比地说:“……娘叫我阿策,你也可以叫我阿策——我叫齐策。”

    当夕阳隐隐沉落,她一边看着灶火,一边打理自己和儿子的衣裳行李。明日就要走了,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邂逅另一群陌生的人们,将生的喜悦分予轮回中流转的芸芸众生。这是她的选择,亦是她的道路,纵使为此毕生漂泊无枝可栖,依然甘之如饴。

    何隐有消息传来,说叶洲新得了一个女儿,说那个人突进长城以外三百里,一直打到阴山脚下,迫得匈奴金帐西迁,直翻越高耸入云的恶魔雪山……信里说:“此一战,半壁江山定矣!”

    果然是“了却君王天下事”,果然是“男儿西北有神州”。这是英雄的乱世,乱世还在继续,而她却早已不是故事里的美人,鬓旁唯有烂漫山花,指间满是光阴的尘灰。

    晚风温柔而多情,她倚门而望,不知不觉间竟睡意蒙眬。梦里那人抱着阿策,正大步归来,梦里他在呼唤她的名字,好像从比记忆更加遥远的地方翩然而至。

    “……长安……长安……”

    此心安处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