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文吧 > 青春校园 > 江山莲(下) > 章节目录 第22章 :杀
    眼前一片黑暗,唯有酒香醇腻,唯有剑气逼人——为什么在这世上,总要给我这样的选择?

    本已起身的白莲宗主缓缓落座,她缓缓地道:“很遗憾,这两样……我都不会选。”她说,“一切请便,我不在乎!”

    话语落地不见回应,对方呼吸的节奏丝毫也没有慌乱。连长安心中暗叹,她早知这不可捉摸的对手才最为可怕。

    此时连长安心中满是疑惑,满是对华镜尘行为的不解。莫非他真的业已疯狂?否则即使借自己——或是借那天之君的手达到了什么目的,接下来怎么办?真的玉石俱焚?但现下容不得半点儿含糊,她狠咬牙,重复道:“我不在乎——我为何要在乎?可笑,你竟拿你红莲的全族性命要挟我白莲!即便你华家如同我连家,一门老小死个尽绝,又与我何干?你难道不知道,我连长安是何人?我的父母姐妹、亲族爱人个个因我而死,我本就是呼唤灾祸的凶戾之身……但凡我有一点儿仁心仁德,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您在说谎。”华镜尘依然不为所动,言辞锋利无比,直指人心,“在下虽然驽钝,但还不至于被这花言巧语骗过——我很清楚,您在乎的。若您真的无血无泪,便不会整日把亡夫亡族、姐妹爱人放在心上了……若门外百余人的性命生死都不能让您乱一乱心神,那么那一夜,盗匪来袭的那一夜,您又为什么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卑贱村妇而伤感焦急?进城之时,在软轿上,您又为何对寒儿说出那样幼稚的一番话来?

    “何况……我们的生死自然与您相干。若天之君再度成长,那时候,您还能保持自己的意识吗?您的身体……依然还属于自己吗?”

    华镜尘单手提起玉壶,无限优雅地倾酒入杯,然后再放下酒壶,将那银杯拾起,轻轻地摆放在连长安面前的案几上——自始至终,光风剑始终架在自己肩头,持剑的那只手丝毫也不动摇。

    “您请——”他向连长安躬身致意,礼貌周到无懈可击,“与其你我同归于尽,不如您就……您就再赌一次,如何?很久之前您在紫极门城头纵身一跃,那次您赌赢了——您活了下来。四五年前龙城初见,您选择了胡族,而没有选择我红莲,那次您也赌赢了——否则以当时您的手段,恐怕一入建业就身首异处。甚至去年,您知道为何宗主大人会特意派遣在下千里迢迢赶往您身边吗?因为我们得知了您怀有身孕的消息,他本是想让在下亲手为您送终的,可谁知竟然阴差阳错,那胡人替您死了,您竟然再一次逃过死劫……”

    “你说……你说什么?”即使目不见物,连长安依然瞪大双眼,她为什么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为什么即使听不懂,也觉得浑身战栗,如坠冰窟?

    “呵,对了,这一点,方才宗主大人还没敢对您说。您可知为何预言里唤醒天之君的一定要是女人?因为唯有女人,才能将一变成二,才能创造全新的、真实的肉体和生命啊——唯有女人才能成为母亲。你和那胡人单于的确曾有个孩子,但那孩子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存在于世。他自孕育伊始,精魄与灵魂就已被你体内的天人吞噬,只剩下空荡荡的、用于承载力量的躯壳……你是乱世之母,是注定诞下天人的母体。若一切顺利,你本该在分娩的瞬间就死去的,而在下原本的使命,就是在您死后,偷走刚刚出生依然虚弱无力的天人,将它带回这里,看看是该加以利用,还是干脆掐死在襁褓中一了百了——这就是我们无比精明的宗主大人的神机妙算,哈哈哈……”

    记忆的彼端轰然鸣响,她还记得额仑娘毫无生气的声音,“长安,不,阏氏……没有孩子,没有小塔索,什么都没有……那一天在灵帐里,是我和萨尤里给您接的生……那不是胎儿,只不过是一堆……不成形的血块而已。”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肆意妄行、胡乱动用血之力的结果。却没想到……没想到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在悲极欲狂的情形下胡乱自戮,反而阴差阳错救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我说,您是独一无二的。”华镜尘的语调越发变得肃敬高远,“在预言中您本该死去,可您却偏偏活着;在预言中天之君本该夺取您的一切而诞生,但如今它却和您共存于一具躯体,甚至不得自由……其实您早已超越了预言,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您已走到了连我们伟大先祖的智慧也无法到达的地方。太有趣了,实在是太有趣了……这个赌,假若华镜尘侥幸赢了,自然赢得了一切。而在下即使输了,也正好证明了一个女流之辈也能够改变命运——什么嫡子庶子,什么天赋注定,都是狗屁不通!如此大快人心,难道还不足以令我华镜尘死而瞑目吗?”

    他在笑还是在哭?他是清醒还是早已疯癫入骨?

    望着面前这个容颜俊美,姿仪宛如仙人的男子,不知为何,连长安忽然觉得无限悲悯。

    “你……在说谎。”她用与他方才相同的言辞相同的语调断然反驳他。她双手使力向前一堆,案几翻倒,残羹冷炙还有那杯刚刚斟满的酒齐齐跌落于地,狼藉不可收拾,“这两样我都不会选——我不会喝你的酒,你也不会死在我面前,你不过是在恐吓我罢了,逼我走进你的陷阱。你别忘了,华姑娘……镜寒姑娘也是红莲一脉,你真的有勇气玉石俱焚?”

    “多可笑!为什么不?你不会以为……”

    “镜寒姑娘喜欢你!”连长安似乎不理会他的反诘,自顾自道,“她依恋你,将你当做神明一般崇拜,即使是我这样的瞎子也看得到!她对我说……她想陪你悬壶济世、云游天下,这就是她毕生的美梦。但是她不敢告诉你,她说这样会让你生气,她说为了你她宁愿去做自己并不喜欢的红莲宗主,为了……把你留在她身边——这一切,你都知道吗?”

    一直言辞犀利口若悬河的华镜尘忽然沉默,长久无言,脸上现出大片苍凉空旷,甚至有某种近乎脆弱的神气。慕容澈冷眼旁观在侧,只待他心神动摇有机可乘,便要猱身劲扑,夺剑制敌。可华镜尘终究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反而将手中剑柄握得更紧了,笑容也越发惨淡渺茫,仿佛白昼的月光。

    “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他低声说,“我是她哥哥……我看寒儿……寒儿她是很喜欢你才对,那永远长不大的傻丫头,总是有口无心——也许因为你们原本一样,都是从来看不见世间黑暗的艳阳之子……”

    “不!你错了!”连长安忽然爆发,即使是方才听到诸多秘辛时,她也没有这般失控,“我看得见黑暗,从来都看得见!我自小就知道黑暗无处不在,床底、门后还有每个人心中!而且……而且我也是庶子,连氏嫡脉早就断绝,所以我也和你一样,根本就是庶子的庶子——但我却不是你,我从没有让黑暗将我吞噬!呵,此时此刻我虽然看不见你的脸,但我却能看清你的内心深处,你和我一样,庶子的庶子,最渴望他人的真心对待,也最懂得生存不易……所以你绝不会这么轻率地抛却性命,只为了玩一个荒诞无稽的赌戏。”

    华镜尘蓦地呆愣,竟任由连长安肆意发作。待她一气吐尽,他忽然放声大笑,状若疯魔。

    “你赢了,莲华之女,”他一边笑着一边说,“哈哈哈……真没想到,这个赌,竟是你赢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终于疲累似的,缓缓将出鞘的光风剑从自己肩头取下。环伺在侧的慕容澈刚要舒一口气,电光石火间,但见华镜尘眼中晶芒一闪,剑锋已转折递出,直刺向咫尺之外的白莲宗主——同时还不忘朗声叱道:“连长安,看剑!”

    那一刹那不只是慕容澈飞身救护,就连那干瘦衰老的红莲宗主也疾扑上前,大呼:“畜生!不可!”

    然后光风剑的剑尖便噗的一声插入人体,又透体而出。华镜尘方才的胁迫言犹在耳,如今竟然一语成谶——红莲的热血终究还是飞溅三尺,洒落在连长安苍白的脸颊之上。

    但那赫然不是华镜尘的血——光风剑的剑柄的确握在他手中,但血红的剑尖却从红莲宗主的背脊上高高耸出。原来他说了这么多,并不只是为了劝诱她,同时也是为了旁敲侧击撩拨他,原来他一直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

    华镜尘松开手指,任红莲宗主的尸身带着那柄连氏的族剑一并软软滑落,“莲华之女,”他用极轻极轻,仿佛耳语般的温柔声线对连长安道,“这个赌……您说,究竟是您赢了,还是我赢了?”

    他将垂死的老者与光风剑一并推向慕容澈,然后立即转身,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向厅堂门口狂奔,口中同时大喊:“快开门!宗主遇刺!莲华之女刺杀宗主大人!”

    五百年了,天才与怪物,伟大与疯狂,爱与欲望……始终伴随着我们血中的莲花同在。

    钟声响起的时候,华镜寒正在星塔内拾阶而上。巨大的震颤惊起了飞檐上停驻的鸟儿,几十片大大小小的影子齐齐扑向夕阳之中。

    她扶着栏杆站定,凝望这画面,望了好一会儿,直到它们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不可知的彼方——不知为什么,那瞬间,红莲少女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路上自己和连长安的闲谈,忽然觉得一阵温暖与酸楚染透心扉。

    她喜欢她的尘哥哥,不是妹妹仰慕兄长,而是女人爱着男人,而这个悖拗人伦的秘密,她始终死死压在心底,只有连长安知道,只有那连长安用冥冥中的另一双眼睛瞬间洞穿——不只如此,连长安还笑着对她说,跟喜欢的男人在一起,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华镜寒自小在红莲的花蕊中长大,她根本没有年龄相近的伙伴,只有同为嫡系的竞争对手,只有不断讨好她、想靠她飞黄腾达的旁系宗亲,剩下的则全都是视她为主人和神明的男女奴仆。从来没有人肯和她并肩站立,哪怕只是信口闲话,他们若不是朝她下跪,就是恨不得用刀子捅她的背——甚至连华镜尘也不例外,就连尘哥哥也时刻将“嫡庶”二字挂在嘴边,对她无比关切,却又莫名疏远……那样私密而贴心的话语,记忆中从来没有人和她讲过。朋友,也许某种意义上来说,连长安是她的第一个朋友,这是她第一次受到平等而友善的对待。

    可如今,这个朋友,却丧心病狂,害死了自己嫡亲的祖父!

    昨夜,她因祖父的吩咐,并没有在白莲宗主的洗尘宴上露面。等有人跑去禀报少主事有不妥,她匆匆忙忙赶到时,只见两扇大门轰然洞开,从来都是那么镇定的尘哥哥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边跑边喊:“宗主遇刺!莲华之女刺杀宗主大人!”

    接下来就是一片混乱,仿佛草原上的那一夜,仿佛荒村中的那一晚,满地鲜血,剑光如雪,连长安蜷缩在血泊中,皮肤上一道一道莲花的虚影闪烁不定,死亡的恐惧从天而降,脑海中劈下一道一道巨大的闪电,胸中宛如擂鼓。

    “不要过去!”华镜寒听见自己在喊,用前所未有的强硬口吻,“不要妄动!危险!”

    那嗜血的鬼神又要醒来,毫无疑问。

    可是这时候,慌乱的人群中不知是谁轻声开口,仿佛魔鬼的低语,“无论是谁,能替宗主报仇,就该是下任宗主……”

    没人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但气氛无疑立刻改变,华镜寒甚至都能看见他们眼底幽幽的绿光。

    大片殷红与黑暗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完了,”她身子微微一晃,“完了……”

    他们猛扑过去——她的兄弟姐妹,她的父母叔伯,人数太多,在这个被诅咒的家族之中,血液因权欲而滚烫的子孙们实在太多太多,她完全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鲜红顺着条石地板蜿蜒流淌,流成一条河。

    在晚钟的余音里,连长安坐在床榻边,门外隐约传来侍女的声音,吴侬软语动听悦耳,“宗主大人,您……”

    这“宗主”二字绝不是称呼她的。

    怎的?难道红莲宗主并没有死?难道红莲华氏岐黄之首名不虚传,果有秘术,或者华镜尘那一剑其实并未刺中要害?

    门轴吱呀轻响,足音纷至沓来。这脚步快捷,无疑不会属于老人。一个名字骤然闪现,连长安微微侧头,叹息道:“华姑娘?”

    对方的呼吸变了,果然没有猜错。

    连长安又问:“红莲宗主……现在可好?”

    少女的回答倔强而冷酷,伤感而气愤,“红莲宗主……此刻就站在你面前!”

    连长安缓缓摇头,“老宗主他……果然……”

    “我爷爷已被你们害死了……你们还想怎样!”听华镜寒的声音,她似乎将要哭出来。

    连长安忽然不想分辩,她明白再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血花四开,性命凋萎,无论理由如何,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这个血仇早就真真切切结下了。何况,偏偏是她……即使瞎子也能看出,红莲少女对她的尘哥哥可是一味倾心爱慕,简直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而如今新宗主竟然是她,这也是……华镜尘早就谋算好的吗?

    树立一个傀儡,自此执掌红莲,这就是那个天才那个疯子真正的目的?

    不,连长安暗暗摇头,绝不会这么简单。

    新任红莲宗主绝非难对付的人物,她见连长安低头沉思,长久不语,自己倒先焦躁起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好心好意地帮你,千里迢迢带你回来,你却恩将仇报?”

    连长安简直想笑了——我有什么好说的?我说的,你会听吗?

    所以她就当真笑出声,边笑边叹,“华镜寒,你如此简单天真,也许真的是种莫大福气!”

    新任红莲宗主怒道:“你还……还敢出言讽刺?”

    “我没讽刺你,”连长安轻轻地摇头,“是你的尘哥哥说的,他说你是天生的艳阳之子,所以对世上的黑暗视而不见。”

    ——你是我的朋友,我曾想把你当成朋友……

    晶莹的泪珠从华镜寒眼角溢出,在这个乱世之中,只有真正有福之人,才能觉得委屈就哭,觉得开心就笑,才能在任何时候尽情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你死心吧!”华镜寒大声对她说,“我爷爷的仇……我们一定会报的。”

    “一定?”连长安沉吟,随即微笑,“一定会报,但不是现在,对吧?你们不是不想杀我,你们是杀不掉我,昨夜逼我就缚,已然血流成河——昨夜,当那鬼怪出现时,我并非和之前一样全无所知,它的确成长了,但我也是。华镜尘一定对你们说,如果贸然动手,很有可能酿成灭顶之灾,但也不能就这么放我走……是吗?”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连长安深吸一口气,尽量将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因为在你的尘哥哥杀掉红莲宗主的时候,就已经这么计划好了啊……”

    华镜寒果然暴怒道:“你血口喷人!”

    连长安面无表情——她忽然明白了面无表情的好处,至少它可以让对方的心无形间被疑惑牵引,不知不觉落入彀中。表情也是一种武器,就像话语,就像声音,就像微笑和泪水,而且威力无穷。

    华镜尘,你那仿佛神像一般姿仪不凡的外表,你那温柔情话般慢条斯理的嗓音,你那几乎不可撼动的坚硬的心,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又下了怎样的决定,才终究炼成的呢?

    “我累了。”白莲宗主向红莲宗主一摆手,口气就像是吩咐侍女,“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

    受到如此轻蔑的对待,这一次已不只是愤怒,华镜寒全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即使我们不能拿你怎样,你还有同伴不是吗?慕容澈……你丈夫,他在宴会场内行凶,杀伤了我的十几位叔伯,他发生什么事你也完全不在乎?”

    红莲宗主满意地看到连长安双眉一耸,整张脸猛地转向她。她失去了目力,眼珠并不会随着光线和物体移动,但从这一扭头的动作,便能清楚地看出白莲宗主内心所受的震撼。

    随后她便听到了连长安的回答,带着甚至比方才吩咐侍女的口气更大的冷淡和不屑,“他不是我丈夫!”白莲宗主说,“我丈夫是扎格尔·阿衍,黄金单于,草原之主,我丈夫已经死了。而慕容澈……他不过是我的下仆,为我死……他该含笑九泉才是。”

    华镜寒并不蠢笨,事实上,她的头脑可以说相当聪颖,不仅反应敏捷,而且条理分明。毕竟她生来就是红莲华氏的重要人物,并且一直被当成下任宗主的可能人选精心培养——她只是如同华镜尘所说,根本不愿去看那些黑暗,假装世界里唯有灿烂阳光。

    这其实是种不错的天赋,因为天真孩童最容易感到幸福,但即使是孩童也没有办法永不长大,那一天总会到来。

    走出星塔三层软禁连长安的房间,华镜寒只觉得心情沉重。并不是因为害死爷爷的仇人不肯低头,而是她的那种冷漠态度。即使自己心中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承认,那个认知依然让红莲少女战栗不已——当她说着“为我而死该当含笑”之时,那神情和口吻,可有多么像尘哥哥啊!

    一到草原,看到慕容澈的瞬间,华氏兄妹就认出了他,心中惊讶万分。毕竟北齐宣佑帝身份特殊,曾是红莲华家特别关注过的人物之一,他的画像,华镜寒早就看熟了。可是……慕容澈难道不是连长安的仇人吗?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华静寒无论如何也猜不透,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草原一路来到建业,朝夕相处冷眼旁观,连长安对慕容澈的感情,绝不会是简单的下仆才对!

    她是真的冷心冷血,还是……另有内情?

    新任红莲宗主百思不得其解,对于人心,她的阅历如同一张白纸。她一边苦恼着,一边继续向上攀登,很快来到星塔顶层,这里曾是前任红莲宗主的书房,此刻天近黄昏,里间早早亮起了灯烛。

    华镜寒停下脚步,却在推门的一瞬间,忽然生出一种荒诞臆想。正在内里独处的华镜尘,会不会……会不会恰好在做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他抬起头来看见自己,会不会恰好有着……陌生而可怕的神情?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华镜寒拼命摇头,鼓足勇气伸手推门,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果然不过是胡思乱想,屋内有张巨大的紫檀木桌,华镜尘正肃立一旁,翻看着一本破旧的书册。听见开门声也未回头,口中却道:“寒儿,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华镜尘合拢书页,抬起头来,向她微笑,仿佛答案是个秘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她最爱他这样的笑,一如冬日煦暖阳光,暖暖洒入她的心田,她忽然觉得自己又要醉了。

    华镜寒脸上隐约发烧,不禁舌头打结,胡乱道:“你……你怎么不坐着看?站着多累。”

    “那是宗主的座位。”华镜尘回答,口气中并无谄媚,只有一颗诚心。

    红莲宗主不禁惭愧万分,她怎么了?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被连长安挑拨,竟真的开始怀疑起尘哥哥了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宛如谪仙的亲人,怎么可能是害死爷爷的凶手?

    “我……”华镜寒轻咬樱唇,“我也许做错了。方才我私自去了连……莲华之女那里,她挑拨我,我没沉住气,我说漏了嘴……说我们要惩戒慕容澈……”

    “噢?”华镜尘并没有生气,反而似乎很感兴趣,“她怎么回答?”

    “她说……她说慕容澈是她的仆人,是死得其所。”

    大概有足足半炷香的工夫,华镜尘脸上一片空茫,随即他却笑了,不再如冬日暖阳般熨帖,而是放声狂笑,几乎声震屋瓦。

    华镜寒被他声音里陌生的狂乱意味惊得变了脸色,而自己的兄长则很快收了笑,反而夸奖她,“没事的,我早就猜到会这样,你做得很好。”

    “尘哥哥……”

    “你告诉她别的了吗?告诉她我们已决定明早日出时对慕容澈处刑,他的剑上明明白白都是我红莲的血,众目睽睽,证据确凿。”

    “我还没……”

    华镜尘将手中书册啪的一声拍在紫檀桌面上,“那也没关系……这样吧,找个教养一般的侍女,不要伶牙俐齿的,蠢笨些倒好,我教她一番话,让她去转告连长安。无论她信不信,总会有个应对……”

    “尘哥哥!”

    “怎么,寒儿?你没听清吗?”

    红莲少女忽然觉得有些伤感,有些悲哀,但那伤感和悲哀却和晚春时看着百花残落时所流的泪水全然不同,无疑凝重许多,艰涩许多,也真实许多。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简直不像她的活泼性格,“尘哥哥,你想借我的口把话说出来,那当时……当时为什么不和我直说?”

    华镜尘的表情却没有丝毫不自然,“这不适合你,”他答道,“我若告诉你这是计谋,你在连长安面前一定会露出马脚。”

    “所以你就……你就利用我?”

    华镜尘微微一笑,竟然默认了。

    华镜寒朦朦胧胧中觉得,脚下一阵松动,仿佛坚硬的砖石瞬间化为了朽灰。她想说些什么却全然无法开口,只见华镜尘从怀中掏出一枚方胜,放在她手里,吩咐道:“寒儿,这是我拟好的名录,一共有三十四个人,他们大致的情形我都写在上面了……这些人是我红莲华氏的精粹,他们虽然身份各异性格各异所长也各异,但全都野心有限。最重要的,出于承诺、忠义、仁慈或者单纯出于对你这个人的喜爱,一旦有事发生,他们都会坚定地支持你,你可以放心信任他们——就跟信任我一样。”

    少女越发觉得不对劲了,胸口有隐隐的预感不断滋生。她刚想开口,却见华镜尘一摆手,不容她打断,继续道:“你带着他们回祖宅去,立刻离开这里,你刚刚坐上这个位置,根基太浅,必须用心整顿族务……华家那些麻烦的少爷小姐们,此刻都在别院,这正是最好的时机,机不可失……”

    “尘哥哥……”她走向前,似乎想像平常那样,像个长不大的妹妹一样,牵着兄长的手臂撒娇,“你还在瞒着我,对不对?这里还会有……大变故发生?”

    华镜尘不置可否,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浅淡流光,“这种事……并不适合你。总之相信我,答应我,回府里去等我。我忙完这边即刻便赶回去,在我回去之前一步也不要离开祖宅。”

    她实在厌倦了这种敷衍的口气,她已经十八岁了,十八岁了!她早就是个成年女子!怒气猛地袭来,华镜寒后退一步,双臂连连挥舞,“够了!我不再是小孩子了!连长安说……连长安说爷爷是你杀的,是你……不是她!我当然不会相信,但是……但是假若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总有一天你会逼我相信的……我不是小孩子,我是……我是红莲宗主!”

    华镜尘眼中波光一闪,似乎在笑,似乎又有几分悲凉意味,“这气势很好,”他说,“记得你此刻说过的话,寒儿,你不能再是个小孩子,如今你是红莲宗主。”

    隔着一层热泪,红莲少女凝望爱人的双眼,一直望到那深邃无底的幽暗里去——可是突然,似有一道霹雳击入脑海,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同时涌现在眼前。

    幻觉出现的瞬间,华镜寒还以为是塔下客房中的连长安再次发生了异变,但她很快便明白并非如此,因为……画面并不一样。这些预感或者幻象,赫然全都是关于尘哥哥的——酒杯……笑容……长剑……血与火……

    华镜寒的身体一僵,她清楚这是什么。她自小就有这种能力,珍贵又禁忌——她就是传说中的预言者,在华氏家族的历史中,类似的孩子全都被迫毕生为红莲牺牲,被锁进堆满骸骨和尸体的灵室,用恐惧和死亡来滋养自己,直至有朝一日半疯半癫,于冥冥中沟通鬼神,得到新的预言来填补《红莲内典》里空白的篇章。

    尘哥哥自小就不断警告她,这种能力决不能被他人发现,否则她注定终身难见天日,不人不鬼了此残生。华镜寒一向听话,她从来都刻意回避它,假装那偶尔会一闪即逝的影子不过是荒诞幻觉。直到在那遥远的草原上,她第一次目睹了天之君,这种幻觉才终于强烈到全然无法回避的地步——挥之不去……

    身负预言之力的红莲宗主终于惊叫起来:“你究竟想做什么,尘哥哥?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根本不打算回府里去,你在……骗我!”

    华镜尘怫然色变,他大踏步上前,伸手牢牢地掩住她的双眼,低声呵斥道:“谁让你使用你的力量的?你难道忘了吗,你答应过我永远都不要主动去用的!这是在星塔,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有个万一……”

    红莲少女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她拼命牵住华镜尘的衣袖,“你想做什么?尘哥哥,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这般接近了。自某种特别情意在他与她之间萌生,即便带她同行,他也刻意若即若离。少女的发丝轻触他的鼻端,少女的肌肤在他手底轻轻颤抖,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两只手……热得发烫。

    她虽然万分单纯,可也同样坚定,正因为过于单纯,所以比普通人还要坚定一百倍。

    他本来只想留给她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一场好梦,可不料,她却……“看见”了……

    这是所谓命运给他的奢侈吗?给他机会……道别?

    毕生唯一一次,华镜尘决定放任自己。他没有挪开掩着少女双眼的手,却俯就身子,将自己冰冷的薄唇送到她滚烫的脸颊边。少女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温存吓坏了,几乎是顷刻,华镜尘便察觉到自己的手掌下面湿漉漉的,她竟哭得更加厉害。

    他的心莫名慌乱——假使经过这些年的刻意训练,他还懂得什么叫做慌乱的话——但下个瞬间那慌乱便消失无踪,因为华镜寒已猛地迎上来,用自己的樱唇寻找他的唇瓣,然后拼命吻他……

    华镜尘几乎想笑了——如果他还没有失去真心微笑的能力——因为那单纯的丫头显然不明白什么叫做亲吻,尽管非常努力,但她依然青涩得好像在吻着自己六岁的小弟弟。

    于是他开始教她,无限耐心、甜蜜地教她,而她赫然也学得很快。当她把小小的丁香舌探入他口中,忍不住开始轻轻地呻吟,忽然……舌尖触到了一个光滑的圆球,然后那圆球就好似活生生的,竟顺着她的舌头一直滚入口内,直落咽喉。

    华镜寒猛地推开他,“你……”

    “梦甜香,”华镜尘平静地回答,“足够你睡到一切结束。”

    大股热气在腹内轮转,华镜寒知道这药物发作只在瞬间。无边黑幕沉重压下,她胸中只有强烈的怨恨,强烈的不甘心——她无法看到全部的未来,但她已清楚地明白,等自己苏醒,尘哥哥再也不会在她身边。

    华镜尘伸出手去,再次遮住她满是泪水的眼……无比温柔,却毫不动摇。

    “寒儿,我已腐朽……”他任她的身体垂落膝头,口中轻声诉说——似乎对她,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她已睡着,她如何能听得到?“跟白莲宗主说的一样,黑暗已将我吞噬,我自己非常清楚……不过没关系,我会带着这里腐朽的一切化作灰烬,我会将一尘不染的光辉留给你。总要有人为你做这样的事,总要有人为你脏了自己的手……没什么,我的梦想已经实现。

    “我怨恨我的废物父亲,我怨恨我的妓女母亲,我怨恨我的血里只有灰烬……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的天赋,我永远要比你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能勉强追上大家的脚步……所以他们说,这就是庶子和嫡子的区别……就是污泥和天空……

    “我怨恨……我是你哥哥……”

    华镜寒在昏迷之前,梦见高耸入云的巨大门扉在自己面前闭合,轰然震响。她于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明白,原来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至此已戛然而止。

    有个永远那么镇定温和的声音被永远地关在了门的另一边——寒儿……再见。

    ……再见。

    晓光从星塔背后升起时,这个词忽然浮现于慕容澈的脑海。他忽然想笑,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可笑至极。

    这就是所谓命运的荒诞吗?这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吗?

    平明时分,他们将他绑在十字交叉的木架上,在他脚下泼洒沸油,堆满柴草。火焰乃涤罪之鞭,火焰乃天罚之所,这玩笑如此残酷却又如此熟悉,箭一般穿透数载光阴,直插他的心房……也许那死去的老头子说得没错,未来会倒影在过去之中,便如同女儿仿佛母亲,儿子肖似父祖。我们所经历过的爱恨情仇,总有一天会以某种奇妙的迥然不同的方式,再一次回到我们身旁。

    曾经有一日,也是这样的黎明,他站在如今那个白衣人所在的位置——胜利者的位置,然后志得意满地抬起头来,冷冷地望着刑架上的旧日仇敌,冷冷地享受甘美的胜利果实……他不知道多年之后,华镜尘会不会也有这样一日,今日的影子会以一种歪曲荒谬的形象重生在他面前,他也会从高空堕入尘埃,也会从胜者变成败者,也会从玩弄他人变成任人宰割。

    “你看那里,”凉爽的晨风中,白衣人飘飘然走到他脚下,伸出手指向不远处高塔的某一层,因为背光,那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暗,“她就在那里,她知道你会死,她也许看不到你,但她一定能听见你最后的呼声——开口喊吧,跟她道别。”

    他毫不理会华镜尘的疯话,只是昂首望天。

    华镜尘又向前踏出一步,几乎踩到了柴堆上,他的声音越发怪异,仿佛这朦胧的晨光,“求她,慕容澈,”他说,“求她来救你,求天之君来救你……然后我才能……”

    白衣人并没有把话说完,最后的几个字也许出了口,却终究无声飘散,没有传入任何人耳中。那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目的,为了这个他已牺牲一切,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死的。”最后,仿佛承诺似的,仿佛积年好友,华镜尘对慕容澈说。

    她猜想朝阳就要升起来了,因为空气中露水的味道已渐渐单薄,因为飞檐上栖息的鸟儿正开始欢快鸣叫。她看不见,但这世上绝大多数东西,其实并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她想起夜里那陌生访客告诉她的话——日出之时,他们就要烧死他了,就跟他当年烧死自己的父亲和妹妹一样。

    连长安在晨风里低声吟哦,“慕容澈……”她反反复复念着那个名字,“慕容澈……”

    她知道是他——并非因为红莲宗主于酒宴上一语道破天机,也并非因为荒村之中无意听到的口无遮拦的争吵,都不是——其实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更早之前。

    男人们也许无法理解一个怀春少女的狂热,当她年轻,当他与她全都年轻,那个少女曾经独坐绣房,一针一线绣着织锦幔帐,满怀幸福地绣着自己的嫁妆。那个少女平日里最大的快乐便是听别人谈起有关他的只言片语,她像守财奴收集金子一样,一点一滴收集关于他的一切,然后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反复咀嚼,从其中汲取甘甜与滋养。

    那时候,已不记得是谁了,有一次曾对她讲:“……小姐,据说陛下有个别号,叫做‘子清’。不过太傅说水至清则无鱼,并不吉利,他便很少使用。况且为尊者讳,因此世人才多有不知……”

    “子清?”少女轻声重复。她相信之后无论遭遇什么经历什么,自己都会将这两个字深深地刻入脑海,永生永世不会忘。

    “以前那个名字……早就没用了,我早已忘记。不如你叫我‘子清’吧,齐……子清——齐地的子清。这是我少年时给自己取的别号,纯属孩子心性,取着玩的。可师父知道了却说,水至清则无鱼,并不吉利,终于还是没有传开。”

    那时的恋情早已如同过往云烟,而那件无聊琐事,她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呢……可是,当这个名字再次响起在耳边,往昔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再度浮现。连长安立刻便愣住了,记忆中两个完全不同的身影猛地合二为一,她的感觉已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赫然竟是……茫然。

    她本来应该怨恨他的,本来应该心生怜悯,因为她的爱,因为他的死,因为他是慕容澈。

    她本来应该感激他的,本来应该满怀谢意,因为他的真诚、理解、陪伴与扶持,因为他是阿哈犸。

    这么繁复的情感,这么荒诞的故事,经历了这么长久的岁月这么多生死别离,这所有的一切混杂一处。她感觉整个世界都仿佛从中折合,这一半与那一半合二为一,全然翻天覆地。

    那一刻她根本不是故作镇定,而是……茫然,彻底的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踩在云端里,深一脚浅一脚,喝醉了酒一般——他一直在逃避真相,而她又何尝不是?

    现实中分明发生了那么多的变故——天之君的故事,红莲与白莲的秘传,华镜尘的诡计,落入陷阱大开杀戒……然后他就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但她依然有种强烈的虚幻的感觉,依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仿佛是个无聊玩笑。

    阿哈犸是慕容澈……阿哈犸是慕容澈……怎么可能?

    他究竟是谁?而自己又是谁?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

    晨风将一声呼喝送上高塔,远方的黑暗里依稀有人大声喊着:“点火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