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文吧 > 青春校园 > 江山莲(下) > 章节目录 第5章 :到底谁嘴馋?

第5章 :到底谁嘴馋?

    “真甜!”他终于放开她,满脸都是得意。

    连长安双颊火烫,捂着嘴恨恨地瞪他,恨恨道:“甜什么甜?一股奶皮子味儿!酸死了!”

    扎格尔不禁哈哈大笑,连长安也跟着咯咯地笑,却慢慢退远,再也不敢倒进他怀里去了。

    “萨尤里,”扎格尔忽然高声喊,“萨尤里呢?进来!”

    方才那个捧银瓶偷笑的女侍不见踪影,帐帘掀开一条缝,大大方方走进来的却是连长安很熟悉的额仑娘,她问:“塔索,什么事?”

    “别装了,你一直在外头偷听吧?想笑就正正经经地笑好了……对了,再去拿一个银碗,给塔格丽倒点儿酸奶皮子喝,我知道她馋了。”

    额仑娘却没有答应,抱着瓶子把扎格尔的银碗装满了,当真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才偷吃了半斤蜜糖的老狐狸,“再找只碗多麻烦。长安想喝,你小子继续喂她好了,这样吃得才香呢!”

    扎格尔大声叫好,连长安却急急地啐一口,身子连忙向后缩。额仑娘和他们闹了一阵,渐渐收了笑,正色道:“阏氏在找塔索和塔格丽,说是四白帐的人都在往咱们这里赶,你们最好寻个由头出去躲一躲,可别这么早被人瞧清楚底细。阏氏说,不如趁这个机会去巫姬大人那里,去为婚礼祈求长生天的祝福,反正迟早要去的。”

    头顶的云层散开了,大把阳光直射而下,身边的苦命人正在喃喃诅咒,诅咒这样一个注定干渴难挨的鬼天气。可他却并不在乎,反而抬起头来,任烈焰之剑狠戳在皮肤上。阳光似乎烤干了他的疲惫,就连指尖都变得暖洋洋,身体里那些无药可救的剧烈的毒,也被安抚下来,发作渐渐平息了。

    猛然间,他突兀地大笑,世界如斯美妙,活着如斯美妙,几近令人晕眩。

    鞭声破空,直抽向他赤裸的脊背。因为不断溃烂又不断愈合,那里早已满布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疤痕,苍白、鲜红、肉粉以及黧黑错杂在一起,让人连看一眼都觉得胃里翻腾不已——在这里,大家都叫他“阿哈犸”,这是匈奴传说中疤面魔鬼的名字。

    鞭子猛击在皮肉上,他的身子不禁向前一倾。鞭梢缠着的铁刺钩咬着伤口两侧新长出的肉芽,钻心地疼。持鞭人正在骂骂咧咧,大半是“扭断你脖子”之类的威胁,他也无心去听。死算什么?比起失去一切、仅仅活着、日日夜夜遭受无休无止的折磨,痛痛快快一刀两断,又有什么不好?

    有时候他真想就这么一死了之算了,好几次发作之时,他依稀看到了传说中的冥土黄泉那鬼影重重的河岸。只要一步,只要向前踏出一步,一切烦恼都会消失……可是,若当真这么死了,就什么都完了。这是由胜者订立规则的世界,拓跋辰那小子必将煊赫一世,甚至还能以“一代贤臣”之名流芳千古——在太极宫中,在甘露殿上,夜半无人时他对着皇帐中奄奄一息的自己说过的那番话,一定会成真的。

    “放心,万岁,我不会篡夺你的位子,更不会杀你,我对当皇帝没兴趣。只不过,现在已不是你我这样的凡人的时代,命运是一定会醒来的——我一定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等着它,这是我毕生的梦境,我就是为了这个梦境才舍不得去死,才活到如今的。

    “你的毒注定解不了,不用白费心机,命运已经开始了,你就躺在那里,安心等待吧。

    “你知道吗?我有儿子了,他是个很可爱的小子,他会……变成你的儿子,继承你的一切,我要辅佐他,留给他一个崭新的世界!你放心,我不会把他的身世告诉他,明寐也不会,我们会保守秘密,让他不断地仰慕你、幻想你,就这样慢慢长大——和你一样,以自己体内流着太祖皇帝英雄的血为傲……说不定将来有一天,我还会死在他手上,然后他会为你修建最华丽的陵墓,把你塑成史书上一尊完美的神像,然后由此出发,真正去做一个帝王……你们慕容氏做不到的事情,我拓跋氏会做到的,即使我的儿子自己不明白,即使全天下所有的蠢材们都不知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苍天知道!命运终究会承认,是我赢了。

    “阿澈,慢慢等死吧。我会向你证明,血决定不了任何东西。一定!”

    ——辰,你说得没错。血决定不了任何东西,所以,所谓注定的命运,也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即使我身中无解之毒,即使我经脉俱废武艺全失,我依然逃出了太极宫,我至今依然活着。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他毫不在乎那持鞭恶奴无休止的谩骂,使动全身气力,将手中一柄大木槌抡起来,又重重地砸下去。足有两只手臂合抱那么粗的大木桩子向泥土中艰难地钻了寸许,却已将他半边肩膀震得隐隐发麻。

    鞭声又一响,因为这次并没有人偷懒,故而只是甩在了半空中。持鞭人用胡语夹杂着零散汉话的怪异方式表达着,“这可是塔索和塔格丽合卺的金帐基柱,你们这些外部上供的****,还不好好用心干活?”

    离他不远处,负责扶稳木桩的老年奴隶小声嘀咕道:“什么塔格丽,同样是汉人,为何把她高高地捧在天上,我们却是连畜生也不如的奴隶?”

    是的,他们都是奴隶。汉人、色目人、羌人……被劫掠、被拐卖,失去了尊严,远离了故乡。身高体壮的成年男子、腰肢柔软的年轻女子以及有手艺的工匠都是最有价值的,也许能换到一匹马,其余的只能换挤奶的牛、小牛犊子,再或者如皮二这样的老头与阿哈犸这样的病秧子,还抵不了一只羊的价。

    持鞭人喊得多了,有些口渴,回到阴凉地方找马奶喝。老头子皮二趁机凑过来,拼命压低声音道:“阿哈犸,你瞧着虽然可怕,似乎还算有力气……怎么样,想逃吗?我们打算逃跑呢!”

    他头也不抬,用嘶哑的嗓音缓缓回答:“你们逃不掉的,逃不过匈奴人的快马和他们养的猎狗的鼻子。我不会逃,我不想死。”

    “没胆子的懦夫!”老头子气得变了脸色,一口唾沫狠狠地啐在他脸上,“我是瞧你可怜,你却……那你就老老实实给他们当牲畜好啦!真是不知耻!”

    他任老头子骂,神情不动,仿佛万事万物再无萦怀,一抬手,把面上的污物擦干净了。

    那一日他身无长物,只带着连太史的酒葫芦便逃离了玉京城。一路上在危险间穿行,无数次和死亡擦肩而过。他舔过长在石缝间的苔藓,偷过别人家猪槽里的馊水。他一次一次因为高烧而昏厥,又一次一次被洒下的冷雨浇醒——雨水和着血水肆意流淌,每一寸筋肉都因剧痛而痉挛不已,皮肤绽开、经脉碎裂……以及眼前那超乎这所有的,虚空中恒久不息的金黄色幻影。

    他的玉京城,他的龙首原,他的太极宫!至高的荣耀,至远的梦想,至大的野心!一切的一切并未离他而去,而是在心底最软弱的那个地方,不断拷问着他的生命——还有……还有那个眼神,那句话,那个从紫极门上一跃而下的身影……

    ——你们真的知道什么是耻辱,什么是胆量吗?

    持鞭子的恶奴又转回来了,苦工再次开始,进度如常。他离开玉京不过两个多月,发作却一次比一次严重。终于有一天,他在昏迷中被一群匪徒抓住,卖给了从北方来采买奴隶的蛮族贵族。而那个蛮族贵族又将他和其他九百九十九名奴隶一道,当成祝贺成婚的厚礼,送给了西方的蛮族王子。当奴隶不算什么,日夜工作不得歇息也不算什么,至少拓跋辰的手再也伸不到这里,至少他暂时安全了。

    忽然有两匹马从远方而来,绕着还在打基础的金帐转了半圈,最后在离他不远处停了下来。马上人分明穿着汉式的袍服,在这到处都是胡人的地方显得分外惹眼。据说他们都是那即将成为匈奴阏氏的汉人塔格丽的近侍,持鞭人果然迎上前去,一阵叽里呱啦,脸上很快现出惊喜的神色。

    “塔索和塔格丽要来看金帐的进度,你们这些废物快些干活!”

    原来如此,阿哈犸握紧手中的木柄——与他无关,但也许这是个机会。

    想是那两个汉人要等待他们的塔格丽,攀谈结束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持鞭人是这里最懂汉话的胡虏,也只会说几个零散的词,不足为惧,那两个汉人显然不打算避他。至于其他的,他们早就和匈奴人一般,把奴隶们当成会走路的工具了。

    “我始终不信任他们。”其中较年轻的那个汉人说道,声音沉痛。

    正在打桩的阿哈犸听闻,不禁微微一笑,果然如此,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铁板一块的。什么秩序什么身份什么情感,不过都是将松散的沙砾暂时固定在一起的黏合剂——这世上没有插不进尖针的墙,更没有坚不可摧的关系。

    另一个缺了半条手臂的汉人回答:“她说得对,我们无可选择,她走到这一步,也是迫不得已。”

    “柳祭酒,您别忘了,她始终是个女人。而且……而且她也没有副统领那种淡看天下须眉的气概,难道不是吗?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我们还要在这些异族之中等待多久?蛰伏多久?她当上了阏氏,有了富贵有了地位,贪恋那胡人小子的怀抱,还会记得我们的仇恨吗?既然慕容澈那狗贼已经死了,我们为什么不回中原去?一定会有转机的!”

    “够了,彭玉!这些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除了天地神明,决不能再被第三个人听到!无论如何她是我们的宗主,是正统的白莲,是我们的主人。宗主的愿望就是族人的宿命,难道还要我教你这个?何况她还……她还救了我们的命啊……”

    “我明白,柳祭酒,但是……”

    祭酒?

    副统领?

    宗主?

    白莲!

    砰的一声巨响,大木槌失了准头,斜斜地击在木桩之侧。要不是皮二那老头子闪得快,几乎要被槌风带倒,砸一个肉碎骨折……饶是如此他依然闯下了大祸,木桩入地还不算深,这一下使错了力道,令它整个倒向旁边。木桩上系着的几十条写满吉祥咒文的布带,也被生生扯掉了一半。

    持鞭的奴隶头子彻底目瞪口呆——这可是顶顶重要的工作啊,安放这个主桩之前,族里的巫师们已经为此连续祈祷了七天七夜!这下可好,全都毁了!更可恨的是,竟然挑在塔索和塔格丽马上就要来巡视的当口,而就在塔格丽的心腹的眼皮底下!

    这一下,不光那些****们有罪,就连自己也是责无旁贷,必然会跟着倒大霉了!

    想到此处,他几乎要气炸肺,咬碎口中牙。一伸手,他掌中缠着铁刺的鞭子再一次迎风抖开,也来不及理会闯祸的究竟是谁了,见到奴隶就挥鞭劈头盖脸地狠打下去。

    瞬间,场内已乱作一团,喝骂声、哭泣声、诅咒声此起彼伏。皮二被这情形吓得双膝发软,想逃跑却提不起半分气力,只走了两步便软倒在地,不住地哆嗦。

    持鞭人赶到他面前,血红着双眼一鞭挥下,直冲他半秃的头颅。这一鞭夹着劲风,就是连头壮牛都要打断三根肋骨。眼看皮二将性命不保,一只手臂忽然伸出来,缠住长鞭。铁刺深深咬进臂肉里,血迅速淌了出来。

    手臂的主人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用一种长久嘶喊造成的喑哑嗓音说道:“住手。是我做的,和他无关。”

    奴隶头子大约听懂了他的话,越发暴跳如雷。手腕一抖,鞭子收回,转瞬又没头没脑地狠抽了过去。阿哈犸想躲闪,却力有未逮,不一会儿已挨了好几鞭子,疤痕累累的身上血肉模糊。

    ——这没什么,这种疼痛比起体内翻江倒海的折磨,根本不值一提。何况,这是打不死他的。自他中毒之后,虽然累次奄奄一息,虽然功力全废十几年辛苦毁于一旦,但体质似乎变强了。屡次经历过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之后,伤口反而愈合得特别快,新肉长出的速度几乎能用肉眼分辨,简直像是奇迹一般。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清冷、甜美,他一辈子也不能忘的、仿佛梦魇般的声音,“快住手!”

    血从额头上流下,模糊了视线,世界一片猩红。在那无限的猩红里,一个骑着胭脂马的年轻女子的身影悄然浮现。她穿着胡人少女的窄袖短衫、宽幅长裙,却梳着汉女的发式,配那顶小小的彩羽绣帽……

    那女人可真美啊,为什么他从来就没有发现,她竟然有这么美?他早就知道她长得不差,可是和她那个鬼神般艳丽、鬼神般恐怖的妹妹相比,她一直不过是只怯生生、惨兮兮的小鸽子罢了——绝不该如此刻这般,浑身洋溢着无限的活力,皮肤明晰透亮,仿佛下面有苍白的火焰在不住地燃烧。

    “够了。他们也难免出差错,但无论是怎样的错,也不值一条人命的。”那女人用一半胡语一半汉话这样说。

    持鞭人听懂了,却腹诽不已,卑贱的奴隶怎么能算作是人呢?但既然发话的是塔格丽,而她身边的塔索也是一副笑吟吟、好似丝毫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样子,他便聪明地把一切都咽了下去,只是点头,唯唯诺诺不已。

    ——这样也好,既然连这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的****也能逃过处罚,那么自己的失职之罪,更加不算什么了吧?

    他心头暗喜,忙回头向那浑然吓傻了的****呵斥道:“还不快跪下叩谢塔索和塔格丽的大恩?”

    阿哈犸恍若未闻。他只是一直望着那个女人,目不转睛,直到胸口忽然一热,水雾冲掉了鲜血,眼前的世界彻底模糊。自紫极门上的那一日起,纵使之后有无穷苦楚、无尽绝望,这却真的是他第一次落泪——愤恨的泪水,喜悦的泪水,混杂着思念、怒火、痛楚、悲伤……一切一切的泪水,莫名流淌。

    他以为……她死了。

    他一直以为……她早已死了……

    害他从繁华的云霄中一落千丈,如今只得在污泥里苟延残喘的始作俑者正骑在马上,站在他面前。他真想一伸手扭断她纤细、妙曼的脖颈,心底却又同时生出一种可怕的冲动,想将她死死地抱紧,死死地嵌入自己的身体。或者干脆点起一把火,把两个人一道活活烧成灰算了!

    马上的她忽然侧过脸,微皱着好看的眉,用汉话向身边的男子道:“扎格尔,我知道……习俗就是如此,但他们都是人啊,不能尽量……尽量温和地对待吗?”

    她的同伴呵呵笑着,点了点头,用胡语飞快地吩咐了句什么。持鞭人立刻躬下身子,右手握拳抵在心口,毕恭毕敬答道:“亚克。”说完他一回身,鞭子打在地上,尘土四飞,向阿哈犸道:“你!怎么还不下跪谢恩?”

    阿哈犸遍体流血,兀自岿然不动,只有目光像根尖钉,牢牢地钉死在她身上。

    她分明在为他们求情,但倒在地上魂飞魄散的老头子皮二却用极低极低、近乎耳语的声音恶毒地咒骂:“蛮子的小娼妇!”

    除了站在他身旁的阿哈犸,没有人听到。

    “不必了,”塔格丽一摆手,温和地吩咐,“让他们休养两天吧,瞧着伤得不轻……”

    她说完,再次回首看向她的同伴,她的同伴也转过头来看着她,两个人眼中满是如胶似漆的甜蜜,那是只属于他们彼此的世界。

    你曾听过伤口愈合的声音吗?就像是鲜嫩的绿芽从烈焰烧夷的焦土下钻出,一点一滴覆盖荒芜,一点一滴凝聚生命。周身血液疯狂流窜,简直要如煮开了一般汩汩沸腾起来——即使是严重到几乎令他丧命的鞭伤,在第三日差不多就痊愈了,只余下七八道鲜艳的疤痕。从那天起,奴隶同伴们看向他的目光,都像看鬼一样。

    也许我早就是个怪物了,阿哈犸不由得微笑,这样想到。

    从那天开始,已经过去整整二十日了,他们这些运气好到了极点的****们再也不用搭筑金帐,再也不用挨鞭子了。就像是牛羊牲口,塔索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如今的阿哈犸、皮二还有当初在场的那三四十人都被送给了塔格丽作为私产,护送她与塔索一路向西南旅行,去往草原上最传奇的密地——恶魔雪山。

    “你真的……不想逃吗?”夜深人静,当匈奴人口中的“阿提拉的马鞭”悄悄爬上天顶,始终躲着他的皮二忽然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经逢大变,这个身体对于那些即将到来的危机,似乎有了某种诡异的感应。

    老头子干瘪的脸在星光下皱成一处,像是一枚丑陋的胡桃,见他不语,催促道:“白天你也看见了吧?咱们离雪山已经很近了,再不想办法,大伙都会没命的。你真的以为那婊子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告诉你吧,蛮子之所以带咱们来,是因为那雪山上的妖魔是生吃人肉、生喝人血的,咱们不过是准备好的活祭!”

    阿哈犸的眉头一跳,终于开口道:“你怎么知道?”

    老头子漾出些微得意,“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不过你仔细想想,若不是阴谋诡计,难道那些蛮子还能当真发了善心?”

    胡人就是胡人,胡人都是茹毛饮血、黑心肝的蛮夷——阿哈犸再次沉默,显然这句话他无法反驳。

    皮二察言观色,连忙趁热打铁,“他们都不同意我来找你,说你是个没骨头的废物,只会坏了大事。但是那天……”老头子微顿了一下,轻声续道,“那天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死了,我虽然没和你说,但是心里一直明白……何况,要是我们都逃了,只留下你,你肯定活不成的。”

    一股热流猛地自胸中升起,径直抵在喉间,阿哈犸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笑了!这算什么?报恩吗?怜悯吗?抑或……某种类似于手足同道的奇妙温情吗?

    曾几何时,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哪怕倾注酷刑倾注死亡,都是皇恩浩荡。可这“恩”,到头来有谁当真?当他躺在御榻上奄奄一息生不如死之时,那些蝼蚁全都忙着向新的主人叩拜,谁还记得他?谁还记得自己口口声声对天盟誓说过的那些话?

    他曾有过一个兄弟,在孤独、冰冷的深宫之中,两个人曾经相依相伴,共同长大。多年以后一次酒酣耳热,那兄弟忽然把自己常常摇着的华丽折扇合拢,用扇柄斜斜地指向自己的脸,懒洋洋道:“阿澈,你小子当年可狠狠地咬过我一口,你可小心了,总有一天我会报仇的……”他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只是对于他与他一样寂寞的童年时光,一个值得怀念的调侃……谁知道,他果然记得,一直记得。

    于是他就落到了这般境地,落到要被一个昏聩的老头子怜悯的地步。那股突如其来的温情与善意,实在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万分!

    阿哈犸再也难以抑制,于夜风中愤怒地咆哮:“滚!”

    “你!你!你!”老头子皮二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连连倒退数步,才算稳住了脚跟。他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我一片诚心诚意,你却不识好歹。难道你真的被……真的被那妖妇的美色惑住了不成?他们都说……他们都说你这些天一见到那妖妇就失魂落魄,我还不信……”

    阿哈犸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无法克制地再次咆哮出去,“快滚!”

    皮二再退两步,皱巴巴的脸上一片惊慌与迷茫。面前这个满身疤痕的大个子似乎突然变了一个人,周身散发的威势几乎要将他压趴下了……可是,不成的,自己来时不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吗?若他不肯答应,干脆就……否则消息一旦走漏,这三四十条人命,就全都完了。

    老头子将手伸入怀中,哆哆嗦嗦地拔出一柄弧月短刀——这是那人给他的兵刃,吹毛断发。他双手握定刀柄,几乎是闭着眼睛便直冲了出去,然后……刀锋入肉,那触感从刀柄传到手腕,又从手腕传入脑海——皮二尖叫一声,松开手指,整个身子软倒在地,难以抑制地痉挛不休。

    那兵刃刺过来的时候,阿哈犸没有避也没有让,直面着泠泠寒芒。他甚至想,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也许是个美好的结局……可是,上天还是不肯放过他,刀尖从左侧肩胛下的缝隙间刺入,比心脏的位置堪堪高出一寸。

    生与死,命运的温柔与残酷,从来都只有这一点点距离啊……

    天亮之后,伤口已然愈合,老头子又不见了,阿哈犸有意无意地走遍整个队伍,也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奴隶、蛮子还有塔格丽的汉人护卫,所有人都一如往日安然赶路,全无异状——若不是左肩下持续着烧灼般的痛苦,他甚至都要以为,那只不过又是一个异乡星空下古怪的梦罢了。

    他们离那座矗立在草原上孤零零的恶魔雪山越发近了,近到能清楚地看见它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势。虽然被称为“雪山”,其实也只有山尖的一点儿是白色的。而那些匈奴人信奉的法力无边的大巫姬,就住在这座山里不为人知的秘境之中。

    离山脚还有半日路程,晌午,队伍忽然停住。从前至后,命令次第传下,只有两个字:“献祭。”阿哈犸注意到,在那一瞬间,几乎所有的奴隶全都煞白了脸,甚至还有人想转身逃走,看来皮二的说辞早已深入人心。

    不过,幸运的是,这一次的祭品并非活人,只不过是跟在队伍后面的母牛与羔羊。匈奴人用大车拉来细柴、香料和酒,在地上挖掘深坑,烧起柴堆,然后割断牛羊的喉管,把热血洒在火焰之上。腥气、香味以及飞腾的灰烬形成一道极粗的黑色烟柱,直插天心——奴隶们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不知从谁那里传来新的消息,此处还不是恶魔雪山,只是雪山外围的死者之眼——献祭并未结束,只是刚刚开始。

    祭品烧尽的时候,一匹乌骓与一匹胭脂马并辔而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即使在草原上,这也是难得一见的神骏良驹,何况在它们背上,还端坐着风神绝逸的英雄美人。

    一股针刺般的剧痛骤然穿透身体,阿哈犸想转身走开,已然来不及——似乎在她面前,他的理智和动作总是无法如常运转,总是棋差一招。

    他们有说有笑,施施然经过他身边。就在他五内俱焚、胸中有如翻江倒海之时,她忽然回过头来,向施舍给路边的野孩子一块羊奶点心那样,施舍给他一个笑容,“是你啊,我记得你……你的伤好了吧?”

    无尽沸腾的血涌进他的颅骨,仿佛在那一刻化作了永恒。他痴痴呆呆地望着她,她则对他痴痴呆呆的神情再次报以笑容,便转回身去,与那高贵的云端之上的塔索继续他们之前的话题,“烟要消失了……真有趣,咱们什么时候能得到答复?”

    “我上次来的时候,等了差不多一整天吧。只要巫姬婆婆在山上看到了,一定会派使者过来领我们穿过死者之眼的……”塔索用汉话回答,眼波如水,温柔得几乎能将人溺毙其中,“不必着急,我们就快到了。”

    “我着急什么?”她笑道。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笑,仿佛整个人由内向外亮起来,转瞬焕然一新。“其实我还希望使者晚点来呢!这一路上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想,可有多好……多好……对了,扎格尔,我很喜欢昨天晚上你弹的那支曲子啊,让我再听一次,好吗?”

    好吗?

    ——我可有多么痛恨那个曾经鲜血与黄金的梦啊……可有多么……痛恨你……可是,如果可以……让我再一次回去,哪怕真的是在梦里……好吗?

    那一晚,围绕在献祭火堆的余烬前,匈奴人又歌又舞,又弹又唱。不光是塔格丽和她的护卫,就连卑贱的奴隶们也被允许远远地围坐,侧耳倾听——甚至因为塔格丽的慈悲,他们还能分到一勺羊奶,以及一块不大不小的烤内脏。

    胡人的乐舞迥异于中原的丝竹,既不是中正之曲,也并非靡靡之音。黑暗中不知是谁将分到的肉食抛在土里,啐一口唾沫冷冷嗤笑,“群魔乱舞!”阿哈犸虽然同样这般以为,却也隐约觉得,这群魔乱舞之中也许真的有某种奇妙的感染力——否则,为什么在人群中心,火光映衬下的她是那般艳丽快活?黑发犹如妖异旋风,双眸里嵌着璀璨星星……

    “婊子!”又一个声音响起,又一块羊肺掉落尘埃,上头还踩着一只肮脏的脚。

    附和声随之而来,此起彼伏,就像是商量好的暗号。一只只手松开,一块块食物落下,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通通望着他——如果目光能够化为利箭,他此刻定然已被扎成了刺猬。

    在众人愤怒的瞪视之中,阿哈犸岿然不动。他细细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甚至连肌腱和软骨也全都嚼得粉碎,确定不会浪费一丝一毫之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咽下去,小心翼翼地喝一口羊奶,舔了舔嘴唇。

    只有经历过真正饥渴的人,只有曾经差一点儿就把自己的手啃掉的人,才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迁怒于食物。任何激愤与痛恨,在“生存”二字面前,都卑微犹如腐土。

    带头抛下肉块的那个人在黑暗中哼了一声,“怪物,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我们干,要么……死!”

    阿哈犸环顾四周,老头子皮二依然没有出现,说不定他已经被这些人暗地里杀掉了吧?因为他泄露了秘密,因为他没能说服自己……

    “你们试过了,不是吗?”于是他开了口,嗓音宛如破裂的竹笙般嘶哑难听,“一路上你们已经有太多次想杀掉我,可我呢?此时还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无谓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我们这么多人,你只有一个,杀不杀得了,试过才知道!”

    阿哈犸依然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咬着手上的吃食,“要真的能动手,你们还用废话吗?你们根本没把握在不惊动那些蛮子的前提下,灭我的口。”

    黑暗里一阵骚动,仿佛有大群蝗虫飞过,无数张嘴在其间窃窃私语,嗡嗡作响,良久不息。

    “你!”那领头者似乎恼羞成怒,心中的秤杆开始倾斜,几乎就要指挥众人一拥而上了。在这瞬间,阿哈犸忽然抬起头来,“你们去吧,我不会告密,也不会阻挠。希望你们也别来招惹我……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就是这样。”

    “你怎么能证明?我如何能信你?”

    “我不需要证明,你非信我不可——因为你杀不了我,你就别无选择。大家心知肚明,今夜是最好的时机,瞧这个架势他们大半人都会喝醉,这样的机会决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难道……你就真的不想自由?真的不想回到中原去?难道你就想给那婊子当一辈子的奴仆?”

    自由不在于身份,而在于“心”。背负枷锁行走的人,无论逃到哪里去,都不会有真正自由的一天的。你们这些人,又怎么能够明白呢?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阿哈犸又垂下头去,把眼睛埋进最深邃的黑暗里,唇边忽然浮现出一抹微笑,“对了,还有,再给你一个忠告吧——无论你们是想杀人还是逃亡,都需要体力,所以,永远别跟食物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