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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时空的复制品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难听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嘶哑,“若是那样,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这不是狡辩,他可以几次绕开众多看守的卫兵,到达她的房间如同探囊取物,此时他若想要她的性命,几乎是势在必得。但是……艾薇继续发问了:“既然如此,为何你要弄断油灯的绳子,又在我房间里放那迦哈节?”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回掉了她,“不是我做的。”随即他有些自嘲地低声说,“人总是容易被表面上看到的东西所迷惑。其实一直在你身边的人未必会保护你,你总是不明白。”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种奇特的想法骤然划过艾薇的脑海,那个念头荒唐却宛若深夜里幽蓝而刺眼的闪电,令她难以从脑海中摒弃。想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她从床上走下来,看似要走到使者的身边,但突然她好像被什么绊倒了一样,一个趔趄就要摔过去。那一刻,他极快地伸出修长的手,将她紧紧地、小心地扶住。冰冷的温度从手指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他手上色彩斑斓的戒指与触目惊心的青筋清晰地落在艾薇的眼中。

    艾薇扶住他的胳膊,一回手,猛地掀开了他盖在头上的长袍。

    他看着她,一头淡淡的棕色短发、白皙的肌肤、深胡桃色的双眼、深陷的眼眶以及挺拔的鼻子。岁月赞美过他精致的容颜,再眷恋地在那之上留下淡淡的痕迹。眼前的他,俨然已经是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周身散发着成熟男子的气息,却冰冷得令人心生惧意。

    她捂住嘴,向后退了两步。

    房间里一片静默,月光如水,倾泻入窗口,落在他们的身上。

    他突然一笑,嘴角掀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满意了?”

    对于他的问话,艾薇无法做出任何回应,过了好久,她才磕磕巴巴挤出一句脆弱的话:“是你,你怎么会……你到底去了哪里?”

    男子一愣,然后将头撇到一边,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以为你忙着进行王家的婚事,怎么还有工夫在意我的行踪?”

    艾薇故意忽视他的讽刺,认真地说:“我一直在试图找到你,虽然进展不是很顺利。我很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抬起眼,视线却落进了冰冷的胡桃色。

    “不记得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信任,“以我的能力,你完全不需要为我担心。”

    艾薇尴尬地点点头,“也对,抱歉。”

    他轻哼了一声,慢慢地走近她,拉起她的手,躬身,轻轻地在她手背落下礼貌的一吻。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又带回了日常温温的微笑与礼貌,“艾薇·莫迪埃特小姐,我真的很难将你现在落魄的样子,与你在未来的独立与骄傲联系在一起。看你在不安、揣测中等待着法老对你不时的青睐,我真觉得你好可怜。”

    她猛地抬头,伸手要打向他,而他并没有想躲的意思,脸上依然是谦恭的微笑,深胡桃色的眼里却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而她的手却停在空中,用了好大力气才慢慢收回。她用力地吸着气,保持着冷静,“冬,不管你以前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你帮过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直到你背叛我。”

    深胡桃色的眼睛一闪,然后慢慢地闭上。他踉跄地退开两步,抚住自己的额头。身形如此脆弱,言语里却是倔强的冰冷,“现在说这些不晚吗?”

    艾薇担心地看着他,不由想要走上前去,安慰他一下。他却猛地一挥手臂,硬生生地打开她伸过来的手。艾薇被他的力气一冲,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蔚蓝的双眼迎着月色,映射出的净是不解。

    他也愣着看回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做的事情。然后他看看自己的手,随即苦恼地将头垂下,将脸埋入自己的手中。这一点也不像冬的样子。艾薇不由很担心,硬是压着心底的不安走上前去。冬却突然开口,“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我应该……”

    他恼怒地说着,被宽大长袍覆盖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地颤抖。然后猛地,他突然向艾薇走过来,双手用力地扣住艾薇的肩膀,粗暴地将她推倒在坚硬的地面上。白皙的脸离她这样近,深胡桃色的眼睛深深地陷入眼眶,他的呼吸好像近在咫尺。

    艾薇平静地看着他,眼里不带一丝犹豫,仿佛根本不惧怕他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情。而这一切却令他更加急躁。

    猛地,他的手滑向她纤细的颈子,骨感的手指稍稍用力,就这样嵌入她洁白的肌肤。他看着她的眼睛骤然睁大,他看着她一直以来的信任里充满了不解。

    血液流过脖颈处,隐隐地跳动着。薄薄的皮肤下是脆弱的肌理。她就是这样随处可见、不堪一击的生命。

    如果手指稍微用力,她的颈子就会断掉,她就会毫无痛苦地停止呼吸。

    或者就这样下去,她也会慢慢窒息而死。

    如果不想这么麻烦,就一伸手插入她的身体里,她的心跳就会立刻停止。

    只要一闭眼。

    但是,脑海里隐约浮现的画面却始终挥之不去。不管是多么深刻的恨意,却总也抹不去与她的过往。她的微笑,她的善良,她的勇敢。为什么偏偏是她呢?纠缠的过往好像盘踞在心中的蛛网。漫长的时光里,他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

    到现在,他究竟是否找到了答案。

    艾薇颈子间的手突然松开了。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去,蜷缩起来,用力地呼吸着。冬站在一边,仿佛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一般地看着她。然后他突然别开头,低低地说:“你还是走吧,待在他的身边不安全。”

    艾薇轻轻按住自己的脖子,没有做出回应。

    他抬起眼,“你知道,我曾经拿到柯尔特的头衔,是埃及王室最高级别的杀手。”

    “最高级别的杀手?”

    “当年拉美西斯安插我在你身边,并不是为了照顾你,艾薇公主。”他继续说着,“那是为了牵制你,从而在必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杀死你。拉美西斯的计划里,是不允许有失败的。”

    门口卫兵的身影有规律地晃过窗外,月光洒下大片阴暗的影子。

    隐隐地,看到冬分不清是痛苦还是释怀的微笑。

    就这样,相互看着。漠然的视线里撕扯着淡淡的却又犀利的质疑。

    艾薇终于开口,“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起先,他是沉默。

    变得成熟的脸庞上带着一丝隐隐的不确定,随即他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开,低低地回复道:“这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喑哑、难听,仿佛发声的地方被烧焦了一般。

    艾薇顿了一下,随即骤然冲到他的面前。

    她动作再快,也不会逃过冬的眼睛。但是出于好奇,他没有制止她。于是她就快速地将手搭在他的领口,一用力,扯开了棕色的袍子。

    颈子处是一片接近黑色的狰狞。仿佛被剧烈的毒药烧灼过,从内向外泛出乌黑的痕迹。

    “你做什么?”他退后了几步,迅速地将领口又扣好了。

    而她已经看得很清楚。

    “荷鲁斯之眼,没了吧。”那似乎是个问句,艾薇的语气却是那样的笃定。

    冬看着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艾薇有些心疼地看着冬紧紧扣住的领口,“如果有的话,你会来找我,对吧?”

    冬沉默了好久,久到房间里一片静默,随即便是一声宛若叹息的自嘲。

    “败给你了,艾薇殿下。”

    他松开了捂住领口的手,偏过头,缓缓地开了口,“在时空扭曲的时候,你咬了我的手,被甩了出去,所以就掉落入了比我更晚一些的年代。偏差大约是十年左右。我判断出自己处于你取代艾薇公主身份大约九年前的时刻。我想利用手中的荷鲁斯之眼找到你,却遭遇了与缇茜·伊笛经历的一样的事情。”

    “你戒指上的荷鲁斯之眼,难道裂开了?”

    冬顿了一下,挑起的胡桃色双眼直直地看向艾薇,他说:“是的。我回到十年前,荷鲁斯之眼发生了龟裂,外表破碎,从里面流出了如鲜血一般的液体。”

    竟然与缇茜临死前说的情况一模一样。艾薇怔住,冬就继续说了下去:“我将液体收集起来,饮下液体,希望它能够把我带到有你的时代。但是,不管我怎样努力,液体就好像毒药一样,灼烧着我的喉咙,毁掉了我的声音,却从未实现我的愿望。”

    “冬……”

    “但是……”他抬起眼,看向艾薇,“但是我知道,我会找到你。就如同在未来的那漫长的二百三十八年,我从未放弃过寻找你。我知道你会再次出现在努比亚之战前后。我相信你此次回来,接续艾薇公主之死事件的可能性很大。”

    “那……你为何要加入赫梯。”

    “你的容貌在我记忆里如此清晰,我可以将它画下来,可我还是需要别人帮我找到你。”冬顿了顿,“拉美西斯知道你的相貌,但是与他联系,我的处境会变得很危险。我只能转求雅里的帮助。”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可是,你看,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却没有办法带你去任何地方了。”

    艾薇垂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却已经红了眼眶。一句问话卡在喉咙,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就算问出来,他也不会告诉她答案。就算有答案,她也没有能力接起那沉重的回应。

    冬沉默了好一会儿,总算整理好了思绪。他伸出手去,递给了艾薇一个包囊,“拿去。”

    艾薇迟疑了一下,冬已经将包囊半强迫地塞进了她的怀里。

    打开,里面是西亚地图、一套便行短衣、黑色假发、匕首、一些金币和用布包起来的东西。

    艾薇拿起那块布包,里面是类似石块般的触感。

    “这个是……?”

    “火之钥。”冬将头撇向一边,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低沉与冰冷,“荷鲁斯之眼虽然已经没了,你试着集齐秘宝之钥,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说不定。”

    艾薇低落地看着包裹,“是吗?但是你的那块,还有缇茜的那块都已经消失了——荷鲁斯之眼已经不存在了,就算集齐秘宝之钥,还能发生什么呢?”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想什么回到未来的事情了。”

    冬回过头来,冷冷地看向艾薇。他的口气严厉而漠然,艾薇一时语塞,不知做何是好,而随即便觉得自己方才确实太过消极了。她晃了晃头,然后说:“好吧,我不该这样想。”

    她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着头。

    冬便继续说了下去:“真正的荷鲁斯之眼,还存在于这个时空。你之前提起的两块荷鲁斯之眼,都是时空的复制品,因此效果有限。”

    “时空的复制品?”

    “缇茜得到的荷鲁斯之眼,其实是正品流传到千年之后的宝贝,她带回了古代,相较于原本存在于这个时空的正品而言,就仅仅是一块时空的复制品,我的那块也不例外。”

    “那么,也就是说——”

    “你想得不错,缇茜的那块是现在这个时代流传到未来的存在。所以,你集齐秘宝之钥,并不一定会什么事情都不发生的。”

    艾薇一怔,但随即又有一个更大的疑问,“那么冬,你的荷鲁斯之眼,是哪个时空的复制品?”

    想法骤起,艾薇有些茫然地看着冬。冬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他制止了艾薇的进一步猜测,亲自印证了她的想法,“不用猜了,我在遇到你之前就曾经跑过时空的间隙,现在你眼前的我,也是时空的复制品。”他顿了一下,却继续说了下去,“从我们初遇的时候,我就仅仅是时空的复制品。”

    他垂下头,“我不能碰触现在活在同一个时代的自己,不能干涉任何他的生活。我这次回来之后,因为与第一次回来有几年的交集,一度拥有了两个时空复制品。也就是说,那个时间点,除了按照正确时间顺序存在的真正的我以外,还有另外两个我。这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如果我们三个相遇,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于是,我只能隐姓埋名,躲得越远越好。”他的声音变得很哑,“不过还好,其中一个已经去了未来,还有一个在数年后也会消失。那个时候,我就可以代替正品,光明正大地活下去了。”

    冬看着艾薇,胡桃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美丽的脸庞。

    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蔚蓝色的双眼,他的嘴角掀起了优雅的弧度,他伸手拉起她纤细的发丝。

    “艾薇,你记得吗?你见到过正品的我。”他停了停,“我在想,或许我经历了那么多挑战和困苦,最后就是为了回到这个时间点,为了见到你。”

    想问的话,更加无法出口。他永远在那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一切以她所想为出发点,一切为她所利而考虑。手里拿着的行囊似乎变得有千斤之重。冬松开了拉着她头发的手,用宽大的袍子遮盖了他所有的思绪。

    门口卫兵的身影有规律地晃过帐外,月光洒下大片的阴暗的影子。

    隐隐地,看到冬分不清是痛苦还是释怀的微笑。

    他来到艾薇身边,“不管如何。”

    她怔忡地看着他,如同浅蓝色的天空包围了他的一切思绪。那是在无尽的等待里,一直追寻的色彩。

    “我会帮你,让我帮你。”他又看了看艾薇,退后了几步,深胡桃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精致的面容,打量着艾薇,随即又化为一声淡淡的叹息,“帮你离开埃及,去寻找另外两枚秘宝之钥。风之钥大约在亚述,地之钥的信息你到那边也会查到。”

    冬看着艾薇不知所措的神情,随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轻轻推了一下艾薇,使得她向后退了几步。窗外突然鼓动起剧烈的风,衣角翻动,他闪身出门,宽大袍子隐去的身影穿过了层叠的守卫,只一瞬就隐在了茫茫的夜色里。那一刹涌起的夜风吹动了房间内的灯火,混乱的影子下金发的少女静静地站着,手里的包囊提醒她冬刚才所说的一切并非她的臆想。

    对她产生怀疑的拉美西斯,破碎的荷鲁斯之眼,和穿越了无数时空追寻她身影的冬。

    第二天,埃及王宫全面戒严。陛下丢失了重要的东西,所有的禁卫队全部出动,每间房子每间房子地搜索。

    耳目闭塞的艾薇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因为久未见面的可米托尔的来访。她进门就抱怨说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都被搜查了一个够,所有的宝石、原石都被翻看得乱七八糟。她心里不开心,亮出陛下的手谕,但是卫兵只是抱歉地笑笑,没理睬她,继续检查。不知道陛下到底丢了什么东西,这样大张旗鼓。

    艾薇心里一慌,知道一定是火之钥的事情被发现了。冬给她的包囊被她藏在柜子里无数的衣服之下,但若要真的搜索起来,其实很快就会被找到。

    出于种种考虑,之前拉美西斯对她已经是万般忍耐。与亚述方面似乎有些牵扯,王子拉玛又暗示她与赫梯莫名地有说不清楚的过往,她对秘宝之钥的兴趣于拉美西斯而言也从来就不是个秘密。虽然只是想找到回到未来的方法,从未想过要对埃及有任何不利,但如今不小心落入了一个随时都会被怀疑的境况,心里不由说不出来的难受。

    “似乎他们已经查到了卡蜜罗塔的房间。”可米托尔继续说着,“那位大小姐脾气很不好,还在和他们争论。但是陛下这次好像是很认真的,似乎连王后殿下的房间也不会放过。”

    艾薇只觉得一阵阵紧张,她便问:“那他自己人现在在哪里?”

    可米托尔歪着头想了一下,“可能在议事厅开会吧?”

    艾薇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但是可米托尔没有立即行动,她只是睁着那双栗木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艾薇。

    艾薇顿了一下,“可米托尔,怎么了?”

    那一刻,可米托尔却突然笑了一下,“好不容易进来的,有事情要和你讲呢。”

    艾薇有些为难,她对可米托尔做出个抱歉的手势,然后说:“我有件事确实有点着急,或者我换好衣服,我们边走边说。”走进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把包囊翻出来,披上一件宽松的外袍,将包囊藏在衣服里。回到厅室的时候,可米托尔已经不在了。不打招呼就离去不像是她的风格,但是时间确实紧迫,她顾不上多想便迅速地出了门。

    门口的士兵听说她要见陛下,就放了行,只是分了几个人远远地跟着她。来到了拉美西斯的寝宫,门口的侍卫见了是她,什么都没问就放了她进去,还非常带有歉意地说:“陛下现在去开会了,殿下有重要的事情,我们可以去通报。”

    艾薇连忙挥挥手,“不用了,我在这里等他就是了。我想安静一会儿,谁也不用进来。”她说得坚决,侍者连忙应承着就退了出去。

    大门一关上,艾薇立刻就忙不迭地在拉美西斯的房间里寻找合适的藏包囊的地方。

    有种不想再被拉美西斯误会的渴望。他已经对她起了疑心,她就更不想让情况恶化。

    既然他可以把水之钥给她,只要她开口,火之钥他说不定也会答应给她。与其被他发现有人帮她收集这些宝石,而且还是说不清楚的外国人,不如她坦诚地与他交涉。

    想到这里,她便决定将宝石藏回到拉美西斯的房间来。就算卫队在执意搜查,但是肯定还没有这个胆量搜到拉美西斯这里来。等王宫里找不到,他们就只好把注意力放在宫外。之后,每日都来打扫拉美西斯房间的侍者们就会在这里发现这个包囊。于此,他们也很难猜到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于是她便快步走进了拉美西斯的房间,四处寻找着能够放下这个包囊的最佳地点。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到外面侍者的报信,“陛下,欢迎您的归来。”

    明明在开会的拉美西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心里一慌,她随手将包裹藏到了拉美西斯的床下,刚刚放好,腰还没直起来,他就已经走进了屋来。

    见了她,他似乎没有太多的吃惊,只是看着她半弯着腰僵住的样子,眉头轻挑。

    艾薇尴尬极了,索性又对着他将腰弯得更低,想要依照礼节打招呼。他却轻描淡写地摆摆手,随意地坐下,示意艾薇也自便。艾薇考虑到东西不过是草草地放在了床下,她就下意识地直接就近坐在了床上。

    他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见她不开口,他就径自先说了起来:“侍者来报说你来找我。”

    艾薇其实根本没有准备好见到他的借口。

    她本以为他在开会,她只需把东西放下,再借口说他不在自己就可以先回去。但没想到侍者还是多此一举地告诉了他她的来访,而且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见自己。

    想了半天,她总算支支吾吾地说:“找你一起吃个饭。”

    这个理由说起来很牵强,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说出口,就更觉得有些离谱,于是不好意思地看他。但是却没有听到任何讽刺性的回音。抬起头来,却发现他也在看着别处,眼睛微微地垂着,棕色的发丝从脸颊两侧垂下来。依然是没有表情,但举止间却有几分说不清的局促。

    沉默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尴尬,“你要是忙,就算了。”

    他突然抬眼,那一刻,她觉得他好像很担心被抛下的孩子一般,虽然语气还是强硬得很,但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都来了,就一起用膳。”

    他叫了人进来,吩咐他们将午餐送进房里,侍者应承着往外走,却又被他叫住,“你到议事厅,让礼塔赫主持下接下来的会。和他们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把关键的决策留下,其他可以酌情处理。”

    侍者干脆地应了。

    艾薇就顺水推舟,“既然你有重要的事情,我就先走吧。”

    “等等,”他转过头来,“不是一起吃饭吗?”

    他这样说,倒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心神不宁之际,脚下不自觉地晃了起来,一下子磕在了床畔的棱角,猛然袭来的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他立即站了起来,向她的方向走来,在她身边半蹲下去,问询地盯着她脚下磕到的地方。艾薇心里只是紧张,怕他发现了她想出的小把戏。

    他专心地看着她磕红的脚趾,红色的痕迹在她洁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然,他于是说道:“叫御医来给你看看。”

    艾薇连忙说:“不用了,就是磕了一下。”

    “都磕成这样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正巧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二人的视线一下子对上,脸离得这样近,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的眸子是透明的琥珀色,无论时空怎么变幻,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像,却似乎从未变过。

    心里一紧,只觉得尴尬得脸要红了起来,可犹豫着,视线就更不愿移开。

    好像,之前发生的好多事,都从未发生过,之前心里好多想不明白的猜疑、不安,都从未出现过。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双眸变得更加柔和。他伸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拉住她金色的头发,慢慢地绕在自己的指尖,好像确认它的存在一般地轻轻揉搓着。她紧张地屏住呼吸,而这时,他手指稍稍用力将她拉向他的方向,微热的嘴唇就落在了她的唇上。

    第一个反应是想抗拒,但他的吻却出乎意料的温柔而小心,拉住她头发的手也如此谨慎,生怕一个用力,她就消失了一般。

    虽然之前脑子里一直都是乱七八糟的很负面的想法,可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太醉人,本能在瞬间就超越理智占了上风。她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自己伸了过去,搭在他的肩膀上。

    感受到她的动作,他起初有些讶异,紧接着就宛若受到鼓励一般更加猛烈地吻了过来。他将她紧紧地揽入自己的怀里,他的吻热情而带有十足侵略性。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身体的重量似乎也不断地向她压了过来。

    可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在他宫外看到匆匆跑出的侍女,和再早前一夜慌乱不堪的经历。她有几分退缩,身体下意识地一紧,后退了一步。而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细微动作,抬起眼,几乎是贴着她的额头,深深地看着她,揣测着她的想法。

    眼眶变得热热的,她闭上眼睛,不知说什么才好。

    而他就在离她很近的距离,等待着。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好像在无言地询问着她、催促着她。

    她终于开口,可连一个字都未出口,就被卫兵扑通一下跪在门口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拉美西斯并没有放开艾薇,只是皱着眉,低低地说:“正忙着,晚点再来。”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报了下去:“启禀陛下,王宫里面已经全部搜查过了,没有发现陛下吩咐的东西,但搜查遇到了障碍,烦请陛下定夺。”

    年轻的法老很显然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他波澜不惊地说:“不是给了你们命令吗?”

    卫兵为难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回答道:“可是卡蜜罗塔殿下……她说……”

    拉美西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稍稍拉开了与艾薇的距离,但是手臂却依然将她揽在自己身侧。他转过头,对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士兵说:“对她说,现在让你们进去搜,不然她就搬出去。”

    卫兵得了法老的口谕,跪拜着,飞速地转身退了出去。

    而二人间微妙的气氛被就此打断了,没有了继续的理由。

    艾薇挠挠头发,从拉美西斯身边退开了一步,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无聊地找着话题,“丢了什么?”

    拉美西斯顿了一下,随即淡淡地回应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艾薇笑笑,于是就不再追问。

    二人共用午餐的时候又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确切地说,是艾薇总是起始着一个又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她刻意回避着刚才几乎出口的问题,不停地说着,“最近天气真好”或者“池中莲花的味道很好闻”之类很傻很无聊的话。拉美西斯见她一直在说,便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问她,“你想要吗?”或者“你喜欢吗?”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再做任何为难她的事情。

    直到艾薇说起今天可米托尔来看她,他面色突然一变,进餐的动作也随之停下,“可米托尔今天来看你?”

    艾薇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然后又往嘴里送了一块肉,“我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她顿了一下,“怎么了?”

    他看着她一会儿,然后低低地、有些惋惜般地叹了口气。

    “不,没什么。刚才说到哪里了?”

    艾薇反而有些恼了,“什么没什么?分明就有什么,怎么话说了一半。”

    他没有抬眼,却回了一句:“你刚才话不也只说了一半,我都没有再问。”

    他这样一说,她反而语塞,话也说不下去了,于是赌着气闷头吃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无奈地劝说道:“可米托尔之前去了吉萨自治区,我以为她已经不在底比斯了,所以有些惊讶罢了。”

    原来是这样的事情,那之前还卖什么关子。艾薇没回复他。

    他又说:“可能她明天就走了,这次是急事,可能会去比较久。若你有些日子没见她,不要担心。”

    艾薇总算停下了吃闷食,想了想今日可米托尔不告而别的样子,看来她真的有急事。

    于是她勉强般地点点头,总算是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到脑后。

    第二天早上,艾薇一推开门,差点把自己吓了一跳。

    门外原本是绿荫盎然的一条小道,只是一夜工夫,竟增加了一个莲池。虽然不及法老宫殿后面的恢弘,但是却四方正直,修建得十分精美。更令她惊讶的是,不知从何地,他移来了上百朵娇嫩的莲花,清风吹来,满池溢香。

    她愣了好一会儿,连忙洗漱跑去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却理所应当地答道:“你不是喜欢莲花的清香?”

    艾薇差点白了他一眼,赌气道:“我还喜欢宝石搭建的宫殿呢,白天反光很好看。”

    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若要反光,绿松石可能就不行了。蓝宝石太细碎,不过天晶石和黑曜石可以试下……”

    他话未说完,她连忙伸手将他制止,“好了,我是瞎说的!你不要当真了。”

    她踮起脚,手堵着他的嘴,他便透过她的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手就收了回来,可又被他一下拉起,“吃饭了吗?”

    那天之后,不知怎的,他总是会很频繁地来找她一起用膳。几乎是每日都来,而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镇静剂他也没有再用了。搞不清楚因为分食物太麻烦,还是他逐渐对自己有了信任,总之不用每晚都装睡觉也不是件坏事。于是她也不十分抗拒他来找自己。

    来得多了,她与他聊天就不拘束了,天南海北地聊,聊税收、聊军情,她还给他讲她当时在代尔麦地那的经历、在建筑方面如何可以更有效率。他只是听着,琥珀色的眸子里只映出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她有的时候觉得他或许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但若一停口,他便会立刻问:“然后呢?”

    那句淡淡的话仿佛是对她最大的鼓励,她于是就继续说下去。抵抗心中不时会蹦出来一下的负面情绪与抵触,让自己不去想接下来会怎样,他要做什么,也不去想之前的那个侍女、他的妃子或什么。

    只是让自己沉溺于二人难得的平静的时光中。

    可米托尔去了外地,朵又好些日子没有来看她了,阿纳绯蒂的伤势也不知是否好了。她担心这些事,于是就告诉了他。他沉吟一下,随即说:“要不要去看看阿纳绯蒂?”

    她一愣,然后开心地用力点头,面颊也是兴奋得一片绯红。他看着她不由微微挑起嘴角,“那就快去换衣服。”

    “现在就可以去吗?”

    他“嗯”了一声,看着她雀跃地冲出门去,招呼人给她准备出行的衣服。

    可这时,突然有一丝奇妙的感觉,在记忆的深处,这一切似乎曾经发生。

    他说要带她出去,她也是如此兴奋,叫着、跳跃着、抱着他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正午的阳光那样明媚,她金色的头发好像光线一样照射进他的心里,烙下深深的痕迹,然后再变得微微痛楚起来。

    梦里未曾有过这一段,可心底的痛楚却如此真实。

    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催促自己,“谢谢陛下,我去了!”

    他一下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她满脸的兴奋转化为戒备与失落,“不是说我可以去看阿纳绯蒂?”

    他忍不住,嘴角掀起一丝笑意,伸手将她一缕落下的头发别回耳后,“当然是我和你一起。”

    他摘下自己金色的腰带、护腕、额饰以及刻有王家纹章的宝剑,从门口的侍卫处拿了一把普通样式的剑。他穿着洁白的亚麻短衣,看起来只像是个年轻的底比斯贵族。他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向宫外走去。

    侍者、侍女、卫兵以及每个见到他们的人,起初的表情都是十分的讶异,然后便是惶恐的跪拜,他们眼中的难以置信混杂着一丝奇异的愉悦。艾薇很想知道走在自己前面的拉美西斯究竟有着怎样的表情,让大家如此好奇。

    他却一直没有回头。

    刚一出宫门,底比斯节日的气氛就热热闹闹地袭来了。人群熙熙攘攘,各国商贩的叫卖也异常卖力,但是登基纪念日已经结束了,这样的繁华又是为了什么。艾薇抬着头看向拉美西斯,问题还未出口,他就轻轻地说:“他们是在为了我们而庆祝。”

    “为了我们?”

    他拉着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温和却紧密地与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微微颔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温和的弧光,“我们的婚礼。”

    心里猛地一跳,阳光变得格外耀眼与强烈,他的面容变得真实而清晰。那一刻,她实在忍不住,握住他的手竟有了些微微的颤抖。掩藏不住心里的波动,她作势看向不远处的一个摊位。他注意到了她的样子,以为她想要,就说:“等我下,我去去就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点点头。金色的头发如阳光般明媚,蔚蓝的双眼如大海般深邃,她松开了他的手,“好。”

    他顿了下,又说:“不要随便离开这里。”

    她点点头,他便放心地转身离开,艾薇双手扣住,站在人群的角落,表情上的兴奋却收敛成了全然的不知所措。她沉默地看着拉美西斯离去的背影。此时,沙哑的声音骤然在身边响起,宽大的袍子遮住了阳光,她陷入了一片如夜的黑影,青筋迸出的苍老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寒意似乎要将她彻底冻结。

    冬将她推进路旁的一个小巷子,低沉而嘶哑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你把火之钥还给了他?”

    艾薇抬起眼,看着他,不知应做何回答。

    她的沉默仿佛是对他说法最好的确认,冬不由惋惜道:“你动摇了吗?你真的相信这是个纯粹的婚礼?那是他推行下一步计划的重要筹码而已。”

    “不要说那些了,他这次不也放心地让我出来,还让我自己等他。”

    冬冷笑,“你太天真,他最怕的事情就是你逃走。你们身后一直跟着无数侍卫,只是你没有察觉。”

    艾薇继续反驳道:“毕竟他是法老,出门总要带人保护。”

    冬不由有些焦躁,声调微微提高,“那你就问问他可米托尔的事情吧。”

    “她……她不是有事去了吉萨?”

    “她去了吉萨?她自己对你这样说的?她什么时候回来?”冬冷笑着,看着艾薇的眼睛渐渐变得空洞,“那些只是法老说出的借口。可米托尔,已经被挑断了手脚,关进了下埃及的大狱里。现在不是死了,也离死不远了。”

    “什么?为什么?这不可能。”艾薇紧紧地扣住冬的衣襟,“你是骗我的!她怎么了?为什么拉美西斯要把她关起来?”

    冬冷哼一声,随即将艾薇猛地一推,出了巷子。艾薇竭力站稳,随即又想冲进巷子里找冬。步子尚未迈出,就已经被数个穿着白衣的青年围了起来,几个人已经快速地冲进了刚才她与冬站立的巷子。但黑黑的细巷,哪里还有冬的踪影。

    艾薇只觉得头晕,浑身冰冷,脚步也踏不稳了,为首的青年以为她要去别的地方,恭敬地半跪在她面前,看似礼貌却挡了她的去路。他轻轻地说:“殿下,在陛下回来之前,请您留在这里。”

    她现在的样子,别说去哪里,就连站立着都很辛苦了。

    拉美西斯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从摊贩上买来的用麻绳系着的小陶罐。白衣的侍卫转眼间隐去了,他顿了一下,然后将手里的陶罐递了过来,“下埃及的葡萄做的葡萄汁,你尝尝。”那饮料看起来冰凉可口,陶罐外面也是一层细碎的小水珠,在晒得令人发晕的正午,不由显得格外诱人。

    但是却没有力气伸手出去,只是站着不能动,眼睛里除了能看到地面上漆黑的影子,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由有些担心,“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