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文吧 > 青春校园 > 我等待,置我于死地的爱情 > 章节目录 第45章
    生活在前行,亲人、朋友、工作,还有周遭的人世,一如既往如水般从我生命中缓缓流淌着。我开始有了正常的生命感知,有了对工作的追求,对朋友、亲人的关怀,对与路清交往的适应与接纳。每个月我会去探监一次,为俊凡送东西、送钱,跟他简短地聊一聊。他对我的好意统统接受,只是不太愿意跟我深谈,连我问起他在里面的生活他也只是敷衍几句,不过看得出来,他的心境平静了不少,大概是真正认命了。尹兰偶尔会跟我联系,彼此问候一番,有时会顺路一道去探监,遇到某些事情她会来找我探讨,像旧识那样。

    很快一年又要过去了,春节前我去了一趟广州,梅玲要我去亲自签订明年的订货协议,再顺便把样品一同选定了。

    广州对我来说是个有忌禁的城市,但是我也清楚我逃不掉的,因为我们店的货品大部分都是从那里进来的,我始终是要跟它不停有着交集的。我去了,待了三天,除了谈合同、看样品,我不做其他的安排,只想尽快办完事儿赶快回重庆去。可在最后那一晚,当我实在无聊得一人在珠江边闲逛时,一股强烈的愿望又控制住了我,于是我拦下一辆出租车,说了那条街的名字。

    酒吧的霓虹招牌在闪耀着,我望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生一股神秘感。

    是呀,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而探秘也是人的一种本能反应,弦留给我的那个谜团我只是解开了一部分,应该说我是通过别人提供的信息,凭着直觉去解释了一部分,可还有一部分我仍旧想不通,我找不到可以解释的理由。

    来这间酒吧,见那个女孩,大概只是一种本能或是直觉的驱使,总感她似乎能提供一些可帮我解开谜团的信息,毕竟她也是跟弦亲近过的人,同样也是隐晦状态下的亲密关系,人有时候在这样一种关系下,倒可能向对方表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我忽然间对那女孩没有了敌意,倒是有种求助的期待,唯把她当成了解弦另一面的镜子,对我而言倒弥足珍贵了。

    我推开木格大门,热烈、温暖的气氛迎面而来,我为之一振,定神向吧台扫去,不见那女孩。拉住一位服务生问,原来老板不在,今晚也不会来,我顿感失落,不甘的情绪推动我留了电话跟姓名,请求转达。

    半夜时分,我已入睡,手机忽然大作,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我顿时清醒了。

    “没想到你还会来找我,真是挺惊讶的,不过很奇怪,我也很兴奋,因为我对你一直很好奇。”她清楚冷静的语调。

    “那就见个面吧。”

    “明天下午吧,你来酒吧,我等你。”

    “上午不行吗?中午我要回重庆。”

    “上午不行,我不去酒吧。”

    “那就约在其他地方。”

    “不,我想在酒吧里跟你见面。”

    沉吟片刻。

    “好吧,那就下午。”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改签了机票,并将回程时间更改至晚上的事通知了梅玲跟路清。

    “为什么突然改时间了?”路清不解地问道。

    “有点事要去办。”

    “什么事?”

    我能感到他的警惕,也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

    “回来再告诉你。”

    “你不会是要去墓地吧?”

    “不是。”

    “不要去。”

    “一定不去。”

    “好吧,批准你晚半天回来。”

    我直接拖着行李去了那条街。进酒吧后立刻有人来招呼我,将我的行李拖去吧台放着,领我去窗边的位置坐下,为我送来美味的饮料,告诉我老板很快就到,让我稍等一会儿。看得出来,这次会面晓芸是认真对待的,专门吩咐了酒吧员工好生招呼我。

    我喝了一口那饮料,然后望着窗外的街景发愣,隐约想起弦曾跟我描述这里的样子,恍如隔世,悲凄惆怅。由于太过专注想心事,当晓芸走到我身旁时竟一点儿没有发觉。

    “这条街很美是吧?”她看着我。

    我回头看她,长长的直发垂在肩两边,大眼睛定神盯着我,白皙脸颊两边浅浅的红晕,淡粉的唇,嘴角含露着深意。

    “是的。”我应道。

    “简弦很喜欢这条街。”

    “我知道。”我淡淡应道。

    她扬一扬眉,含笑在对面坐下。唤来服务生为她上一杯洋酒,端酒来的是一位年轻帅气的男子,他走到她身边将酒杯轻轻放于她面前,然后弯腰立足与她嬉笑着对望,她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俩人眼中流露出挑逗又暧昧的神情,毫不顾忌我的存在。我略微不适又吃惊地看着这一切。男子离开后,她开始点烟。

    “你不会是专门来广州找我的吧?”她吐出一口烟圈。

    “来广州是出差,顺便来找你。”

    “找我什么事?”她手指夹着烟,望着我。

    “你知道我是谁了?”

    “莫菲呀,你不是都写在纸条上了。”

    “还有呢?”

    她冲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带着轻佻的神情,又开始吸烟。

    “怎么不说了?”我问道。

    “是你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你,你清楚这一点吧。”

    “是的。”

    “所以想谈什么,应该是你先开口。”

    “谈谈你跟简弦的事吧。”

    “你很想知道吗?”

    我喝了一口酒,摆弄了一下酒杯,盯着桌子顿了顿。

    “这样说吧,其实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他在你面前提到过我对不对?你在电话里的那句话我让我感觉到了这一点。我想知道他在你面前都说了我什么?”

    她努了努嘴,点点头,像在极力肯定一件事情。

    “是的,他的确跟我说了很多。他不怎么跟我说他家庭的事情,不说他老婆,不说他儿子,倒是经常跟我说起你。”

    “是吗?这太奇怪了。”

    “不奇怪,我们真正认识就是从聊起你开始的。那时候我在一家KTV上班,陪客人喝酒的那种。那天晚上他是陪客户来的,后来客户先走了,他不想走,我就陪他喝酒,他喝醉了,一直拉着我不停跟我说话。他说了好多话,还不许我打断他,我就只是听他说,负责倒酒陪他喝而已,反正这种事情我也见惯了。”

    “他都说了什么?”

    她抬头望了望天花板,眨了眨眼。

    “他先问我为什么来这种地方上班,我就告诉他我是个在校大学生,来这里上班是为了挣钱养活自己,也顺带帮帮家里。就这样,不知他是因为同情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就开始跟我聊了起来。问我在哪所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在学校里都干什么?说着说着,他就开始讲他自己的大学生活,然后就聊到了你。说了好多你们在大学时发生的事情。后来我只记得,他一直在说话,我一直在倒酒。”她盯着上方,瞪着大眼睛。

    我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手上的烟柱到头了,她立刻灭了那烟,叹一口气。

    “我当时的感觉你就是他的初恋,这段初恋让他难忘极了。不过他说后来你们分了,我问为什么分了,他说分了就是分了。我问他是不是很想念你?是不是因为聊到我的大学生活,才勾起了他对大学恋情的回忆?他当时摇头,说不是,事实上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我当时感到很奇怪,既然在一起了,他还一副喝酒解愁的样子。他当时说,身体在一起了,但心不在一起了。”

    我略感惊讶。

    “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我很确定。”她笃定地点点头。

    我凄冷一笑,不语。

    她端酒喝了一大口,然后定神看着我。

    “你说你对我们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我看不见得,怎么可能不好奇?你来找我其实就是好奇这一点,不是吗?”她嘴角浮现出嘲弄的笑意。

    我不回应她,她这样想完全有道理,但我来找她的真实目的并不是这样。但很快,她话锋一转,说出了让我震惊的话,也正投中我的心思。

    “算了,我也不多说我跟他的事了,只简短告诉你吧。那晚之后他就开始来找我了,只要是请客他都来这里,而且都要找我陪酒,然后问我在学校里的情况,慢慢地我们变熟了,直到有一回喝完酒我们一起离开,我邀请他去我的出租屋坐坐,那晚上我们发生了关系。这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就这样,我们成了很亲密的朋友,而且他一直都在照顾我,主要是经济上,以后我就再没去KTV上过班了。”

    她松一口气般。

    “好了,我跟他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你听完了就真完了,没别的了。但我接下来的话,你可要仔细听了,我想你也更愿意听下面这些话。他对我说了很多实话,都是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尤其是对你的,很显然这部分才是你最想听的。不过我有言在先,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对你而言会很残酷。”

    她停下看我,我深吸一口气,尽力平静地应道:“说吧,我大概也能预想到了,有这种心理准备。”

    “好吧,那我就说了。他其实一直都挺怨恨你的,这种怨恨从你们大学毕业那一刻就开始了。那时候他挺爱你的,但他承认自己有些大男子主义,认为你应该随他走,但你不肯,他确定你对他的爱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深,所以他埋怨你,并打算不再跟你联络了。但这老死不相往来的念头其实根本不可能实现,他清楚这一点,因为你们有共同的朋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完全没有对方一丝讯息,你们迟早还会再见面的,他说他一直清楚这一点。所以后来你们相见了,他觉得这就是宿命。不过很可惜,你们都各自有了家庭,他还有了孩子。跟你成了情人关系后,他其实一直挺痛苦,这一点相信阿辉已经告诉你了,不用惊讶,我跟阿辉是合伙人,所以我们经常会有联系,这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她叹一口气,像是在为什么感到惋惜。

    “阿辉跟我曾经一起聊过简弦的问题,当然,这是在他死之后了。当时我们都非常震惊,我还非常难过,大哭了一场,那几日简直是魂不守舍。我们开始谈论那件悲惨的事情,不过我们谈得很小心,可能阿辉是怕我太伤心的缘故,但他还是说了些简弦的问题,并很自责。”

    “好了,阿辉知道的那一切我已经知道了,他也都告诉我了,我现在想听的,是你知道的,而我还不知道的事情。”

    “阿辉两个月前专门来找我,他跟我说了与你见面的事,还跟我说了令他非常震惊的一件事……”

    她突然停下了,仿佛有什么不忍之语实难开口。

    “他是不是告诉你是简弦自己主动向别人通报我们在酒店幽会的事。”

    “是的,就是这件事。”

    “怎么?”

    她定睛看着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自己都难以相信的表情。

    “其实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了,不,应该说这个计划我很早就知道了。”

    “计划?什么计划?”

    “简弦在这里,在这酒吧里跟我不止一次流露想跟你断绝关系。”

    “我知道,他后来是想跟我断的,但他跟你说过为什么吗?”

    “说过。他说再也承受不住跟你这样的纠缠了,他身心受着很严酷的考验,他总是控制不住想去找你,但他又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以为他是对我厌倦了。”

    “不,他对你感情很深,他所厌倦的,是无休止的情欲和躲躲藏藏。”

    “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难道他不担心跟你聊与我的感情会让你不高兴吗?”

    “不会。因为他了解我,我不是那种女孩,我对他是全方面的包容,而且我从不对他有过分的奢求,我非常明白自己的位置,绝不会做,甚至想一些会让他感到麻烦的事情。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可以一直保持良好的关系,而你就不同了,你对他一直都有要求,所以他很烦恼。女人应该聪明一点,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像我,我只想让他帮助我度过人生最艰难的上坡期,我不过是想走一段捷径而已,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有未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不但有家庭,还有你,怎么都不可能轮到我。所以我希望的,只是他能帮我挺过人生最艰难的岁月,挺过去了,我们就可以各走各的路,我会一直记得他,感恩他,他从我这里得到的温存跟安慰就算是代价吧,相信以后他也会记得我,感恩我的。”

    “你真这么想?”我冷言道。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而你,其实你应该这样想,你得到他的感情了,而且也得到他的人了,这就够了,何必要朝朝暮暮呢?那会腻的。你也知道他有个孩子,你不能让他做一个背弃家庭放弃责任的男人呀,他很忌讳这个的,你不能陷他不仁不义呀。”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不知该说什么,一种深刻复杂的心理,被她这样简单浅显地说出来,力量竟不轻。

    “说计划吧,到底有什么计划?”

    “他想跟你断绝关系的计划。知道吗?他还跟我探讨过怎么做。”

    “你给他出主意了?”

    “是的。我告诉他,如果他直接跟你提出来断绝关系,你一定不能接受,你会很伤心,还会来找他,想问个明白,搞不好会一直纠缠他。我还告诉他,也不能说理由是他已经不爱你了,这样对你的伤害一定很大,他也当即否决了,说他不能那样说,因为那不但会伤害你,而且也违背自己的内心。当然玩失踪也不现实,你们毕竟有业务关系,而且他说以他对你的了解,你会拼了命到处打听他的行踪,而且你一定能办到,毕竟你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嘛。然后我就问他,怕不怕你们的关系被公开?他一开始愣了,问我为什么这么问?我说有时候人在做艰难的决定时,会非常需要借助于外力。如果你们的事被公开了,尤其被你老公知道了,情况就会巨变。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提到被你老公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时,他当时表情严肃极了。我以为他怕了,就不说了。他当时就坐在你这个位置上,也是这个时间,一直沉默不语,像是陷入某个深沉复杂的问题中拔不出来了。我不打扰他,就去忙自己的,一直到天快黑了,他把我叫去对我说了一些话。”

    她端起酒杯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然后盯着我的眼睛。

    “他说他想好了要怎么做,然后说了他的计划,就是后来他真正实施的计划。我当时很惊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打算。然后他告诉我,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来就如我说的,可以借助外力做到彻底了断,二来也算是对你的一种考验。”

    “考验?”我深锁眉头。

    “是的,把你逼到一个尽头,考虑自己的出路。他告诉我,你曾流露对自己婚姻的不满意,当然,你并不爱你丈夫,这一点你们都清楚,甚至你丈夫自己也清楚,这就是你们婚姻的可悲之处。但是对于这一点简弦是无能为力的,看着你并不幸福也无能无力,以他的立场来说,他根本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你也知道,他是不会离婚的,而且他直接明确地告诉我,他妻子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同意跟他离婚的,无论从她妻子对他的感情还是从他们家庭的利益来说,他们离婚都不会以任何一种形式被纳入考虑范围的,哪怕她妻子知道了他的这些事情,也是绝不可能谈到离婚的,只可能是他被她的家族束缚得更紧一些,但这一点他不在乎,他愿意承担这样的后果。而你不同,你是可以离婚重新选择的,不必一直过这种悲悲戚戚、同床异梦的苦闷生活。但是这种想法不能由他说出来,这会让你很伤心,因为很明显他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与未来,这本来就够让你伤心的了,如果他再说这样的话,让你考虑离婚重新找个你爱也爱你的男人成家,对你而言其实伤害更大。所以,不如依这个计划来,不但你们可以断了,而且也让你跟你丈夫可以正视你们婚姻中的问题,你们不得不由此考虑你们未来的出路,如果你们决定不离婚,那说明你们还有情分在,如果离了,你正好可以摆脱这场无谓的婚姻,那时你跟他也断了,你就是真正的独身一人,在那样一种境况下,你才有机会真正重新选择。”

    我听完她说的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万没想到弦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思,这太可怕了。

    “不过,我也质疑过他这样做是不是太荒唐了,为什么不直接去向你丈夫坦白这件事情呢?可他当时很奇怪地笑了,他说男人间解决这种事情,还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好一些,他去向你丈夫坦白这太没男人味。知道吗?他最后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结束得就会更快些,彼此的仇恨也会更深一些,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仇恨越深,你们就越没可能。”

    她不说话了,望着窗外沉思,仿佛还沉浸于那天她与弦的谈话情景之中。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这个念头?”

    “我阻止了,但根本没有作用,他当时就下了决心。”

    “你现在是怎么看他这个计划的?”

    “可怕,可悲。”

    “但你却是这个计划的推动者。”我冷酷道。

    她回头来看着我,眼中噙着泪花。

    “是的。我很难过,我提了个愚蠢的建议。”

    “你害死了他。”

    “不,是他自己害死了自己。但是,谁能想到你丈夫会那样冲动呢?这谁能想到呢?”她几乎沙哑着说道。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弦死前的那张脸,他脸上的表情,那深深映入我记忆中的表情,我慢慢开始体会到那是怎么成形的了。他可能有些震惊,但立刻产生一种强烈的自嘲情绪,感到这是自食恶果,所以他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最后,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宿命,于是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唯有庄重感,一种全然接受自己命运的庄重感。

    “算了,这大概就是他的命吧。”我突然轻声说道。

    她略微诧异地望着我。

    “你恨他吗?”她问我。

    “不。我谁都不恨了。”

    “他是爱你的,一直都是。我们之间没有真正的男女之情,他对我只是一种关怀,来找我也只是觉得从我这里能得到真正的放松与慰藉。”

    “你的意思,我给他压力太大了?”

    “应该是吧。我就不会,事实上我对他也不存在那种感情,只是有些依赖,我不否认大部分是从经济上看的。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得到我要的就行了,千万不要给对方添更多的麻烦,仅此而已。”

    我望了望她,再看向窗外,心如潮涌,无法言语。

    尾声

    我没有因为弦对我的放弃意图而任意妄为,尽管我从广州回重庆那晚呆在路清的房里直至深夜时,有那么一会儿真想彻底释放了自己,无论心灵还是身体,都渴望向那个比弦更诚实的男人完全敞开来,但我最终仍是克制住了。事实上我对自己如此压抑自我的不解毫不逊于路清本人,我不明就里地感到全身都缚着茧丝,试图了断每一根茧丝的举动都是罪恶的。路清满含迷惑与埋怨的眼神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我明白他能给我的宽限时日已所剩不多了,如果我还想获得新生,就得尽快从这种病态的自我束缚中摆脱出来。

    子秋给我了极大的帮助。我们常见面,并长时聊天,聊各种话题,毫无禁忌。子秋称这是一种比心理治疗更为宽泛的认知性疗程。

    我们谈了许多,甚至于我小时候的经历都统统晒了出来,我对自己经历的很多令我痛苦、难堪、自责、委屈的事情,不但描述它们,还在子秋的引导下交待了自己对它们的主观认识及评价。我开始发现,当我敢于真正描述积压在心上的黑暗面并勇于面对它们的客观评价时,心灵就会慢慢变得柔软并轻松。这个过程有些长,大概持续了半年之久,直到夏季再次来临。

    那天下午,子秋突然跑来店里找我,而我正心神不宁,一直想着前几日路清向我提出的那个正式议题。

    “我想,他大概是在暗示我,我们应该组成家庭了。”我说。

    “嗯,是时候了。”

    下班后我跟子秋沿着那条银杏大道走了很远,天很热,因为打不到一辆出租车,我们只好迎着潮热的江风向轻轨站走去。

    “还记得两年前的今天吗?”子秋突然问我。

    我停住脚步,愣在那里,然后喃喃地说:“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应该是躺在急救室里的,因为我在宾馆房间的卫生间里晕到了,就在那两个小时前,弦死了,俊凡被警察抓走了。”

    “嗯,你记得很清楚。”子秋停下看着我。

    “是的,那个过程我一直记得。”

    “如果我现在让你再描述一遍会有困难吗?”

    “不会。需要我现在讲一遍吗?”

    “不需要了。我只想知道,如果让你再描述一遍,你会是什么心情?”

    我凝神思索,再若有所思般缓缓开口。

    “可能会觉得有些遥远,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还会心痛或是想流泪吗?”

    “不会。”我摇摇头。

    “看,时间在起作用了。”

    “是的。”

    “走,我们去那里坐坐,我想跟你讲一讲我今天看到的一个心理学理论。”

    子秋指了指路边一张长方形石凳,然后走了过去。我们在那散着温热的石凳上坐下,周身弥漫着闷热之气,但我们似乎丝毫没有察觉这种环境的不适,心静便自然凉爽吧。

    “我看到一位美国的心理学专家对爱的一种定义。他认为爱的定义包括三个要素,亲密、激情与承诺。亲密是指关系很亲近,俩人会彼此分享最重要与最私密的事情,都是不可能与其他人分享的。激情就是指性吸引,对彼此身体都渴望跟迷恋。承诺,不言而喻当然是俩人想一直维持这样的关系不变,并立下誓言。在我认为,承诺还应该包括责任,善待扶助彼此的责任。真正的爱应该是要包括这三个要素的,缺一不可,缺了任何一项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我就突然想到了你跟简弦之间的感情,你想一想,你们正好缺乏了承诺这一项因素,而他也从未想过要给你们的感情以承诺,最后的事实还证明他不但不想给予承诺还想要毁灭你们之间的亲密与激情。这就足以说明,你们之间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你们之间没有真正的爱情。”子秋以恰当的语调及情绪说完了这些话。

    我面朝长江,一语不发。

    “然后说到你跟俊凡,很明显,你与他之间唯一有的东西就是承诺,这恰恰是你与简弦之间所缺乏的。但是只有承诺而没有另外两项因素的支撑,你们之间的关系就是空洞的,同样也不是真正的爱。当然这一点是非常确定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子秋顿了顿,看我片刻又继续说。

    “我又在想,也许要你真正走出创伤所带来的阴影,只能从你是否能真正认知你与这两个男人的感情的实质入手。与俊凡的感情很清楚,你对他没有爱,你们之间肯定不是爱情。难就难在你与简弦之间的感情,因为你已经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认定那就是爱情,所以才会那么不顾一切,爱情是你一切疯狂行为的坚强理由。要知道,人们总会对以爱情为名义的所有举止抱以理解与宽容,而并不会去追究那到底是不是爱情,因为人们从来不去想爱情到底应该具备哪些条件。人们总是说爱情是盲目的,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可那些所谓唯有激情而无承诺的爱情,最终都有什么样的下场呢?当然,这三个因素会因缺失某一两项而出现不同的排列组合,我们目前现实生活中大都是这种有缺损的排列组合,所以才有那么多不幸的婚姻或是恋爱存在。现在的事实其实已经相当清楚了,你与简弦之间也不是真正的爱情。我想当你明白这一点后,你会对那段感情有重新的认识,这会帮助你治愈创伤的。”

    我望向子秋,冲她微微笑着,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子秋,谢谢你。其实这段时间与你之间的那些交谈已经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我想我其实已经走出阴影了,伤口也已经愈合。我只是在等待,等着某一天有顿悟的时刻出现,那是个重要的时刻,是一种仪式,是蓄势突破的那一刻,一旦突破了,一切就自然变好了。就像是太阳破云而出时,阳光终于照耀大地了。我想,那个我期望的时刻终于在你的指引下出现了。”

    “真的吗?”子秋眼中闪着光。

    “真的。我承认你的定义是正确的,我想我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爱情。”

    “你真心接受?”

    “是的。”

    “会难过吗?”

    “不,一点不。我现在感觉轻松极了,这非常好,谢谢你。”我带着微笑说道。

    “莫菲,就像我曾跟你说过的,学会认知自我才是人一生最重要也最值得干的事儿,现在人们大多数的痛苦都是没有正确的自我认知所造成的。”

    “是的。我正在你的影响下慢慢重新认识自己。”

    “将你学到的正确的观念与知识,理性地应用于自己的人生,你会发现人生会变得更容易把握。比如,你可以试着用我刚才用的关于爱的定义,来评价一下你与路清的关系。”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

    “你会不会觉得我跟他之间也是有残缺的?”

    “是的。亲密感你们已经有了,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分享彼此的秘密。而就在你下班前,你又让我知道,事实上承诺也不缺了,对不对?至少他已经给你了。现在你们所缺少的,便是激情,你懂我的意思。我想,其实你们也不缺,只是你在作茧自缚而已,你不能否认,他对你是有性吸引的对不对?”子秋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

    “哦,我的心理学专家真是对不起了,因为你的推动,我想今晚我不会跟你共进晚餐了,因为我要去证实自己还有没有激情的能力。”

    我们大笑了起来。

    我一直步行到了路清家的楼下,抬头往楼上看去时,除了看见他屋里的灯光外,我还看见了挂在天边的硕大的月亮,它清澈的光辉迷住了我,竟使得我眼感潮湿,直到看见路清在窗边冲我挥手,我才笑着流出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