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文吧 > 青春校园 > 将军媚(上) > 章节目录 第22章 :风水轮流
    我忙挣扎着站起身来,并挣脱了他的怀抱,后退一步,垂首而立。

    他却没有前行,只是静静地望着我,忽然道:“生命于你,当真如此廉价?”

    我愕然地抬起头来,看清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如好玉跌在硬石上,摔成粉末,被灯光一照,便粼粼反光……竟带了几分痛惜。

    “啊?”我来不及反应,他便大步向前走去,我暗自皱了皱眉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虽说我被夏侯商带到了宁王府,可宫里还是派来不少内侍,自是打着侍候草石公主的名号,实则行监视之职。派来侍候的公公大都神光内敛,行走之间并不隐藏自己的武功,他们很明白地告诉我,虽然你在王府,可享受锦衣玉食,但如果想着逃跑,那是不可能的。

    我没想着逃跑,不过王府守卫森严,我的一举一动更是有人监视,却不可能给小七传递消息了。我知道,近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太过凑巧,会有人查下去,最终查到在外面配合的人身上——指使皇后来审案场所闹场的人。我为何恰巧外出去采丝线的时候,救了那蔡菁?身毒商团那场刺杀……这一切配合得丝丝入扣,又岂是一个身亡已久的君辗玉所能操纵的?

    但我知道,小七虽不像我这样有天马行空的谋略,但他终会将一切安排得合情合理。

    而太子身残的流言也会在朝堂之间流传起来,倚靠他的势力自会分辨得清楚,他还值不值得倚靠?他的秘密还值不值得帮他守着?

    曹德宝虽然和他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但曹德宝的手下却并非与他在同一条船上。

    我居于王府,虽然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但从侍婢偶尔的言谈之中,我知道了夏侯商频繁地入宫,频繁地被永乐帝任命,渐渐地接手太子原来在朝堂上的职务。府中之人,连普通丫环都受了封赏,我便知道,风向终于变了。

    风向虽变,可冬日也渐渐来了,这几年,冬天是我最难过的日子,外界的寒冷逼迫着体内的寒症,让身体如处于冰窖之中。我虽然已服下能支撑半年生命的冷香丸,但当冬日渐来之时,冷风渗进衣服,却仿佛连骨头都被冻结。

    曹德宝擒我之时,并非用的普通的迷药,却是令人用极寒和极热的两种毒药相混,药一入口,我便动弹不得。老大、老五见势不妙,逼住前来擒拿的高手,可七星卫只有四位,只能组成内阵,勉强敌住了那如潮般涌过来的高手。我下了各自突围的命令……拼却全身功力,用了破血大法,自损经脉,强撑一口气,才夺了马冲了出来,可四星卫却在追杀途中失散了。曹德宝在我的身后带万人追赶,我策马在草原奔跑,时间拖得太长,身子再受损伤,直至落日霞现身救了我。虽有小七尽力救护,只可惜,已然毒入心肺,他将我放血去毒,经络全连,几乎将我一身的血液全都换过,才勉强救了我一命,一身武功却已经废了。

    感觉到君家村岌岌可危,担心父亲宗亲,我带着身上有伤的七星前去查看,却险些被擒。而那个时候,小二却早和其他几位商量好了,履行他早就知道了的职责,将已无反抗能力的我点了穴道,由其他几位带出,他换上了我的衣服,一瞬间,除却了平日里沉静得有些老实的神态,举止言行却仿佛蝉蜕脱下身上的壳,与我有了八九分相似。我这才知道,原来,模仿我,也是他平日所修功课之一,他之模仿,便是为了替我去死。

    老大和老五为拖住敌人,和老二一起,与太子带来的人马激战了一天一夜,终于,老二被擒,老大和老五身受重伤,死于严刑之下。

    护送我出来的其他三人,老三和老四自请向百里之外督监军粮的宁王求救,小七察觉不对,跟了出去,却看见老四将剑刺入了老三的胸膛。枉我自诩察无遗漏,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身边早被人暗藏了棋子,所以,他们才会这么容易得逞。

    落日霞要我留在草石部落,她告诉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愿意嫁给我,可我怎么能答应?我武功尽失,只能带给她与她的部落无穷的麻烦!更何况,我其实是女儿身……

    那样一个明朗欢乐的女子,看见我变成如此,一夜之间愁眉深锁,草原大会之上,我战胜了她部落里最勇敢的武士,临到结亲,却落荒而逃,被她跟踪而至,堵在君家村门口骂了三天三夜……那个时候,她薄怒娇嗔,但愁意却从未出现在她的眉间……所以,我只能悄悄地离开,带着小七。

    至于小六,早在杜青山之战之前,我便安排他合理地消失了。

    再后来,便是草石部落被宁王带兵追赶,逼至沙漠深处,落日霞,其实真的已经失踪。

    我不敢相信夏侯商,即使我不派人通知,他也不会一丝消息都没有得到吧?在一切已成定局之时,他才出现,却是带了兵马追杀救我性命的落日霞。

    但依我后来的调查,他应该没有参与君家这场大祸,最多是袖手旁观。

    生于名利之场,还能要求他什么?只要这样,便够了!

    只要这样,我便要用他彻底地代替太子。

    也只有这样,皇太后才会彻底地帮君家平反,因为根据我了解的消息,太子确实不讨皇太后喜欢的,她的心中,恐怕早已定下了以宁王代替太子的计划,只是没有实施而已。

    只是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太子与秦家,非要置君家将于死地不可。

    也许,皇太后在查清此案之时,能给我一个解答。

    我的行动,只限于这个临近夏侯商居处的院子里。近日天气变冷,我恨不得将箱子里的衣衫全部穿在身上才好,婢女们才换了夹衣,我却将隆冬才穿的内衬貂皮的披风都找了出来披在身上。在我身边侍候的几名婢女全是宫里派来的,谨言慎行,看我着装古怪,却不多话,只是隔日又领来加厚的轻裘皮夹。我唇青脸白地裹得似粽子一般坐在屋子里,却还是感觉冷。

    小七如果还不能和我取得联系,为我以内力打通经脉的话,我就只能这么挨下去了,死是死不了的,小七的冷香丸,还能保我半年性命呢!

    自我被软禁于此之后,如白天有阳光,便让人搬一张睡榻置于院子中间,闭了眼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侍婢们只以为我已经心灰意冷,虽不会多加责难,但也不会故意亲近,有时院子内外站了十余个人,也仿佛寂寂空谷一般。

    以前,我是极喜欢热闹的,一时半刻身边如果没有人插科打诨,便觉得周身不自在。但不过几年时间,却感觉自己独自一人没什么不好,热闹过后的冷清更让人难以忍受。

    微风吹过,有粉色的小花随风落于衣襟,与衣襟边缘镂空织花的翠色花纹交相辉映。我夹起那花朵,因风吹树动,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点点碎金,洒在我的眼皮之上,让我满眼都是金光。来不及看清这花的种类,却感觉竹影摇动的院子角落,有不明视线朝我这边射了过来。我一惊,抬起手来,放在额上往那边看,一个浅紫色的人影便向我冲了过来,“小姑娘,你干什么?”

    我一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发的头颅,他来干什么?

    来不及躲避,他却一手夺走了我手里的那朵粉花,“这是哪里来的,这夹竹桃花可有大毒!”

    我忙站起身来,向他行礼,“妾身见过安逸王,王爷,您怎么有空……”

    安逸王脸上俱是笑意,阳光在他的白发之上镀上一层浅金,他黑色的眼眸仿佛如蔚蓝的天空一般温和,“来看你啊,我又研究出了新酒,找你试酒!”

    “哦?你能进来?”

    “我为什么不能?宁王府是龙潭虎穴吗?”他任夹竹桃躺在手心,“小姑娘,这里怎么有这东西,这种花可是有寒毒的,可不能拿来玩。”

    他对外边的风起云涌毫不知情,更未受丝毫影响,他的关怀,简单而直接,让我感觉到微微的暖意,笑道:“哪那么容易中毒,不过随风飘来的一朵花而已。”

    我转头向二进门的院子角落望去,总感觉那树影婆娑之处,那两道目光并非安逸王的,可那里却是空无一人,只有竹枝清俊如雅。

    “小姑娘,帮我试试,看看这瓶酒与上一瓶有什么不同?”安逸王总算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碧色嵌了金丝的瓶子。瓶子极小,像宫人用的香水瓶子一般,却是玲珑碧透,有浅珀色的液体在瓶里微漾,我奇道:“这是酒?”

    “自然,我用十斤陈酿十酿十蒸,才得这一小瓶酒,小姑娘,来尝尝。”

    他拔开瓶塞,一股如青草的清香从酒瓶溢出,不由分说,他将酒瓶凑到我的唇边。这个人,你跟他讲礼仪之防,那是白搭,我只得张嘴饮了一口。这酒和上次的酒大不相同,入口微凉,夹杂着微微的薄荷味道,如沙漠之草上的清晨微露,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接了入口。

    “怎么样?怎么样?”安逸王瞪圆了双眼,殷切地望着我。

    我点了点头道:“和那一次的酒又不相同,我竟猜不出是用什么制成,此酒叫什么名字?”

    他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吧?是吧?真的一点儿都猜不出来?其实此酒的材料……本王不告诉你……这名字嘛,叫清则混沌……等一下你就知道厉害了!”

    我不以为然道:“王爷,其实您的酿酒技艺百般变化,南酿北蒸,连妾身都不得不佩服呢。”

    如果是旁人,便知道我这怀疑人的毛病又来了,知道我在暗示他这酒恐怕不是他自己酿的。

    我抬头望着他,却见他眼里略带了些羞意,道:“哪里是我亲自酿的,只不过本王爱收集酒方,比如这青芥酒,便是本王从琉球收集来的,叫府内的匠人酿好了……本王啊,是个只会动嘴的酿酒大师。”

    我心中的疑虑稍减,心想这倒也说得通,我一向善察人心,可不知道为什么,独独面对他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信任他,皆因他心思单纯得如一汪清水,任何人都可以猜得到。

    不知不觉地,我将那瓶酒又饮了两口,不经意地问道:“王爷,您来王府,就没有人拦着?”

    安逸王疑惑地反问:“为什么要拦,王府出了什么事?”

    我哑然失笑,这位王爷虽然处于权力阴谋的中心皇宫之中,却将此处当成了世外深山,出得山来,世上已千年。

    如果能像他这样活着,想必是最舒服的吧?

    他挠了挠头道:“难怪听到我来,我那皇侄找借口要我品尝南方来的点心,又叫我将点心送到母后那里,差点儿被他支配回宫了……噢,你怎么将这酒喝完了?”

    “一小瓶而已,你还想留到明年?”我笑了笑,将空酒瓶扔给他,想向他打听一下宫内外的消息,但想起他爽直的性格,没准被人一套便全盘托出,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道,“只怕过些日子妾身再也无缘为王爷品酒了。”

    “你要去哪里?”他吃惊地瞪大了双眼,黑多白少的眼眸如一对溜圆的黑宝石,此眼眸原应长在三四岁的孩童脸上的,此时衬着他那头白发,却是说不出的温暖与可爱。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模样,我心底的阴郁稍解,只觉得周身的寒冷都减了一些,道:“去……自然是去来的地方。”

    他将眼睛瞪得更大,“不懂……我说你们怎么回事,一件简单的事偏偏弄得极复杂,说句人话行不行?”

    和他说话,我只觉毫无负担,笑了笑,道:“王爷,下一次你找我试酒,可得快一点儿了。”

    他忽然一笑,斜着眼望着我道:“你是不是在担心夏侯商那小子娶妃的事?不错,他三喜临门,不,差一点儿就四喜临门了,的确是一段佳话,可你放心,我看他也不是个得了新人便忘旧人的人。”

    “哦?不知宁王府的主母以后会是哪一个呢?”

    “自然是……”安逸王忽然掩住了嘴,“不,不能告诉你,告诉了你,母后又禁我的足了。”

    他如此一说,我当然猜出了此人是谁,看来,宁王府要大办喜事了。

    不知道这一次能否引起再一次争夺?最终能否给我机会脱身?上一次我走的这一步暗棋,不知是否终能起一点儿效果呢?

    想来小七会好好地利用这次的机会的。

    “小姑娘,你真美,宫内王府美人虽多,却没有一人美得如你一般,如我酿的琉璃黄,流光溢彩,酒味却随时间而变,不揭开瓶塞,喝入嘴中,永远不知道此酒将是什么味道。”

    我抬起眼来,却看安逸王呆呆地望着我,他的眼眸之中自是没有情欲的,仿佛看见了醇酒,由衷地喜爱和欣赏。我有些感激他无意中带来的好消息,向他笑了笑,道:“其实宁王也是爱酒之人,王爷何不找他试酒?”

    安逸王意兴阑珊道:“饮酒对于他来说,不过百十件事中最不重要的一件……好了,不跟你说了,岭南送来了百样香草,本王得去仔细挑些,免得那些不长眼的给送到了别处。下一回,本王酿瓶香草酒给你尝尝?”

    我向他行礼告辞,他摆一摆手,转身就走,银色白发飘在紫色衣袍之上,如紫玉上浮动的暗银,尊贵之中却夹了几分风流不羁。

    其实,我有些妒忌他,除了他以外,这碌碌人群还有谁能比得上他逍遥自在?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阳光被红墙碧瓦遮住,透出了几分阴冷来。我正想起身回到屋里,一站起身来,却感觉头有些昏昏沉沉的,身边的侍婢扶住了我,“小心……顺人恐是饮酒饮得多了,要不要奴婢给您绞个帕子抹抹脸?”

    她不说我还不觉得,她一说,我才感觉自己满身都是酒味,没想到这酒喝起来清淡如水,后劲却如此绵长。每天到了太阳落山之时,我便会觉得浑身阴冷,穿多少衣服都没有用,却没想到饮了这酒,今天便没有再感觉到冷意。

    前面的树木花影有些模糊重叠,仿佛有薄雾渐渐升起笼罩,一片朦胧之中,有人轻声道:“今夜有满月清辉,可否陪本王去一个地方?”

    我抬起眼来,他站在婆娑的竹子底下,玉带蟒服,眼眸黑似墨玉。原是要心生警觉的,因那场祸事之后,我对所有人皆是如此……可此时,浑身却暖洋洋的,如浸在温热的汤池之中,不自觉地,便点头应了。

    他走过来扶住了我,左手自背部轻轻抚下,揽住了我的腰,虽隔着极厚的衣服,他的手也仿佛是贴着夏日薄衫,热力直透了进来,让我不自在地想要避开。可因为喝了酒,行动迟缓了起来,我忽然想有个人靠靠,这也没什么不好。

    “王爷,妾身能出去吗?”

    “能,只要本王陪着,去哪里都成。”

    院子里停了一顶青色小轿,我懒洋洋地靠着他,几乎是被他半抱着坐进了轿子里,这酒的后劲还没散完。轿子走了不一会儿,我便觉仿佛腾云驾雾,在云端飘浮,整个身子也软绵绵的,连骨头都仿佛酥了。夏侯商将我半抱在怀里,我竟感觉仿佛待在母腹之中,有说不出的温暖和舒适。

    他垂头望着我,轿子的窗帘垂穗扫在他的鬓角,使他坚硬的脸部轮廓柔软如魅。我的头脑是极清醒的,所以,他渐渐地俯下身子,欲将嘴唇覆上我的嘴角之时,我还能提醒他,“王爷,你要大婚了?”

    可这声音,却与往日不同,掺了些酒意醺然,让平日清脆的声音变得柔软悠长,仿佛娇嗔相怨。他的眼眸便更是幽如深潭,几乎要把我吸了进去,他带了清香的嘴唇终覆盖上了我的唇角。我只感觉仿佛那瓶薄酒尚余,从他的嘴里又润入我的嘴里,说不出的舒服和惬意,平日里的不适全都没有了,竟然希望他不停地吻下去。

    他的嘴唇不可思议的柔软,轻轻地启开我的嘴角,舌头灵巧地分开我的嘴唇探了进去,与我的舌头相缠,我只感觉连舌头都懒洋洋的,叫嚣着,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他却轻轻地放开我,将头埋在我的颈间,问道:“身上还冷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悚然一惊,身上虽然还是暖洋洋的,可头脑之中却如一盆冰水淋下——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将我扶了起来,让我靠在他的身侧,“有宫女回报,这几天凉了,你身上冷,是不是在湖里受了寒,还没好得彻底?”

    我怀疑地看着他,见他面无异色,便笑道:“还好,冬天过去了,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便好了。”

    小七曾经下定决心,告诉我,“将军,你一定能活到春暖花开之时,一定能。”可我瞧清了他眼里浓重的悲意,便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已经绝望了,“春暖花开对我来讲,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我有些开玩笑地说了这句话,对我来说不过是平常事,就如今晚桃花花苞微开,那么明早起床便会看见桃花盛开。轿子不知为何摇晃了一下,让我身子微侧,头撞向了轿窗,咚的一声,这酒可真能让人忘忧,撞得这样响,都感觉不到疼痛。

    “王爷,有事?”轿外有人问。

    “无事,走吧。”

    我将视线转向夏侯商,见他坐得笔直,双手握拳放在身侧,明明是他们没抬好轿子,怎么反而问夏侯商?

    到了人声渐罕之处,轿子便走得极快,我坐在轿中,都仿佛感觉到了耳边风声呼呼,看来,抬轿的人恐怕也是武功极高的。

    又行了良久,鼻端有阵阵暖香传来,有丝竹之声从远处传来,轿子终于停了。下得轿来,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大片玉茗花,凝白如玉,间以深浅嫣红,在铺着玉般石径的小路两边迎风而展。

    耳边虽然传来隐隐的丝竹乐声,传到耳中,却如春晓露珠跌落叶面,几不可闻。有垂鬟绿裳的丫环迎了上来,直将我们迎进玉茗花繁茂簇拥而开的半山小亭,走到亭中,才发现这里原来别有洞天。

    转过繁复茂盛的玉茗花,花枝疏柳之间,却有淡淡的白汽冒了出来,再走几步,却是一个极大的池塘,池塘上凌波盖翠,香蒲微风,绿叶之中嫣红玉白,竟是一塘开得正盛的荷花。时值秋季,外边秋风渐起,荷塘之中大多只剩一塘残叶,哪会还有荷花盛开?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却是微微发热,原本衣服穿得就多,站在这里,却仿佛身处盛夏一般。

    再看远处,池塘旁边,有白汽冒出,传来如水煮沸一般的咕嘟之声,原来,这里便是离宫所在了。皇太后出身平民,虽得先皇宠爱一生,起居饮食却不见奢华,是极为简朴的。皇宫宫殿轻易不动修葺之念,可先皇晚年却染上了痛风之症,是以皇太后便听了太医之言,在京郊附近的虚岭山建了离宫。引虚岭山温泉之水,为先皇治病,先皇才得以延寿十年。这里,想必就是著名的星辰汤泉。

    我心中疑惑更深,不明白他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微微出汗之后,那酒带来的昏昏之意倒是解了,手足渐渐有力,头脑也清晰起来,心中却是悚然而惊。刚刚的那种感觉,仿佛是中了蛊,难道像安逸王那样的人也会趁机算计我?

    可我现在的身份,却是宁王府一名囚犯,他何必花这么大的周折?

    我百思不得其解,不自觉地,却被夏侯商领着转过了碎石小道,来到这白汽升腾的泉眼。只见一个白石假山,三面而绕,将那个圆形的泉眼护在中间,中央只留一个极小的通道进入,我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来到这里,他莫非叫我陪他浸汤?

    赤身裸体,两两相对?

    这可不成!再说了,进了汤池,手上的金银首饰为免变色,可是全都要除下来的!小七给我制的金镯可就没一点儿用处了!

    “怎么啦?”他侧过头来,嘴角有微微的笑意。

    我决定破罐子破摔,在他的眼里,我可是草石部落的公主落日霞,敢爱敢恨,前段时间的委曲求全现在不必再演了。

    我淡淡地道:“王爷,不知妾身的家人可曾找到?”

    他皱眉望着我,“你这么想回去?”

    我退后一步,向他行了一礼,“王爷,我是草原蛮夷,来到您的府上,全是为了我的夫君,望王爷海涵……”

    他望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消失了,转过头去,望向远处,“其实,本王也想像你一样,为君家讨回一个公道,可本王却始终都没有能力实行……”

    一阵风吹来,将腾腾白汽吹往这边,淡淡的水汽笼住了他的下半衣摆,让他仿佛神仙谪人,几欲乘风而去。他可以跃马杀敌,剑指千军,可惜,宫苑谋略到底不适合他。

    我道:“王爷,妾身明白……”

    他转头望着我,眼眸黑如曜石,与身边深深浅浅的白汽相衬,仿佛水雾缭绕。他一闭眼,再睁开之时,却清如明镜,“你真的明白就好……此处的星辰莲子,味道是极好的,清甜软糯,他喜食莲子,本王想,你也应该喜欢才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松了一口气,心中疑虑稍减,只要不是陪他浸汤,便什么都好说了,忙点头道:“喜欢,当然喜欢……”

    他脸上便有了笑意,拍了拍手,就有侍婢抬来圆形的红木桌子,以及鼓形的凳子。又有侍婢提了浅黄的竹篮,竹篮里装的是连枝的莲蓬,散发着微微的清香,显然是现摘的,素手纤纤地剥起莲蓬来。

    更有侍婢从那泉眼之中打了水上来,放入瓦罐,一旁的炉子便生起了火,将剥好的莲子放入滚烫的水中。

    这几名侍婢容颜娇美,柳腰纤细,步履轻盈,做的虽是这等平常事情,一举手,一投足,却暗合音律,带着自然而然的清雅美态。

    如是以前,我必会暗自撇嘴,煮个莲蓬,也搞得像台上演戏一般,说不定会脚下使个绊子,让煮水美人抱成一团。可如今,我只赞道:“流香暗袭人,未入嘴里,仿佛已齿颊生香……”

    他浅浅地笑着,亲手提壶往我杯中注水,“这些,想必是他教你的吧。”

    我一怔,却摇头,有些羞赧道:“王爷,我原来是不懂这些中原诗词的,但知道他是中原人,便以为他会喜欢这些,专门求了父王从中原请了先生来教。可谁知道,后来和他相处久了,才知道,他不但不喜欢这些,而且深恶痛绝……”

    他侧头向我望来,脸上的笑意仿佛乌云拨日,露出灿灿金黄,“是啊,他只知道将莲子当暗器使……”

    瞧见他脸上的笑意,我感觉他入魔很深,有必要劝他一劝,便道:“王爷,您即将大婚,他终究是个男子,且身亡已久,还是将他忘了的好。”

    叮的一声,他手里的水壶便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壶盖弹跳,溅出几滴热水,溅在了我的手背上,手背转瞬便红了。

    我痛得一声轻呼,眨眼间,便被他握住了手,再一眨眼,他的头便俯了下来,冰凉的嘴唇覆盖上去,那灼热便一下子消失了……转移了地方,我身上开始发热。

    我忙想抽出手,却被他握得极紧,舌头更是在灼伤的地方舔了几下,我用另一只手推着他道:“王爷,妾身只喜欢阿玉。”

    阿玉,当然是君辗玉了,天知道我要怎么样才将这名字从舌尖吐出来。

    我的话到底让他震动了,他身子一震,停了下来,松开了我的手,道:“本王知道,只是,他既然已经去了,你难道不能留在本王的身边?好让本王……也能时常与人能说说他。本王只求如此而已……”

    他语气中淡淡的无奈让我心中发酸,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他的眼眸,只见他眼眸之中凝了淡淡水光,仿佛一汪深潭,要将人吸进去。

    “阿玉说过,他最喜欢的,其实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虽然不在了,但妾身想替他达成心愿。王爷,您将他忘了吧……不久,您将大婚,会有许多红袖添香的,而皇上、皇太后,将会委你重任,或若多年以后,您会登上至尊之位,我想,阿玉,他也会替您高兴的……”

    他眼里的水光更甚,几乎要溢了出来,却闭了一下眼,才将它压了下去,轻声道:“如若他不在了,本王要这许多,又有什么用?”

    我心中一颤,“可是,王爷,他早就不在了啊。”

    他微微苦笑道:“是啊,他早就不在了,可本王却总想着或许能留下些什么……”他转头望向远处荷花,“那一晚,本王……本王受药蛊惑,还真以为是他陪伴了本王一晚……原来,是你……可是,既然都这样了,你为何不肯留下?”

    我的心忽然间跳得极快,他说的,当然就是在宫里头那一晚了,想起那一晚他的放荡行为……当然是对着棉被的……我就不期然地产生了些许愧疚,低声道:“王爷,阿玉不会怪我的。在我们草原,只要心地纯洁,以他的脾性,不会在乎妾身已为……不洁之人……”

    我咬着牙将后面那四个字说了出来,脸已经红得要融化了,悄悄抬头望向他,却见他的嘴角略有些笑意,仿如蜻蜓尾翅点过如镜的湖面,引起圈圈涟漪,心中一怔,他笑什么?还沉浸于当晚的美梦之中?

    他这美梦做得太长了一点儿。

    莲子的香味越来越浓,侍婢用碗碟盛了莲子上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让我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这谈话太累了。

    两碗莲子摆在桌上,我舀了一羹入嘴,只觉软糯绵香,更带一股与众不同的清甜,当然不会想着将这莲子当暗器使这等大煞风景之事了,缓缓地嚼了,将那莲子吞入腹中,才道:“真是齿颊生香,软糯清甜……”

    他显得极为高兴,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舀了一勺莲子放入我的碗内,“既然喜欢,就多吃一点儿。”

    我叹道:“是啊,还不知道有几次机会……”

    他一怔,“本王会想办法求父皇、皇祖母的,说起来,你非但无过,尚且有功呢。这些日子,本王协助父皇调查当年的案子,果然有不少疑点,君家之案,想必不日便可翻过来。”

    我摇了摇头道:“翻过来又怎样?他们俱已魂散西疆。”

    他抬头望着我,道:“但是,他们总得了个死后清名……你放心……”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我心中又是一跳,他仿佛在给我一个承诺,不论怎样,他也会恢复君家一个清名,我心中隐隐升起了不安,为什么他的语气仿佛将此事看得极难?

    难道还有什么阻滞不成?

    在一切真相都揭得差不多的时候。

    我是否应该留下来,等到最后的结果?

    我暗自一叹,我能做的也只能如此了,我的生命,也容不得我再多做停留了,如果一切非我所愿,也只能怪天意如此吧。

    只思索间,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争吵之声,清脆如银铃脆响,随风送至,我想,终于来了。

    夏侯商也听见了,微皱了一下眉头,有随从从花丛处转了出来,低声道:“王爷,宁小姐来了。”

    我又用银勺舀了莲子入口,那甜味覆盖在我的舌尖,只觉甜味重重叠叠,直入心底。

    希望我安排的这枚棋子,会发挥她的作用,让我终有几月时间能重回西疆跃马。

    看村头的木槿花飘飞如雪。

    说话间,宁启瑶带着几名侍婢走了上来,远远地便扬声道:“表哥,你可真有空,老佛爷让您留在宫中陪她,你不肯,却自己跑到这里来享福,看我不告诉老佛爷。”

    夏侯商眉头紧皱,样子极为烦恼,起身道:“瑶儿,你来了?”

    他既已站起来,我也只得跟着站起,垂首立在他的身边,向宁启瑶行礼。

    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看清桌上的东西,喜道:“表哥,我也喜欢吃莲子呢,你来玩耍,也不叫上我?噢……”她含笑望着我,“是不是只顾着美人,就不顾着表妹了?”

    夏侯商只淡淡地吩咐,“多加一副碗碟。”

    对他的冷淡,宁启瑶只当做没有看见,笑吟吟地在桌边坐了。她带来的侍婢自是站在她身后侍候。

    原来我是坐在夏侯商身边的,此时既然她坐着了,我便站起身来站在他的身边,从侍婢的手里拿过莲子,递到他的面前,轻声笑道:“王爷,您还没有试过这味道呢,的确与众不同……”

    夏侯商便回头向我浅浅一笑,伸手接了。

    宁启瑶看着我与夏侯商喁喁情深,眼里有了不满,“表哥,我要你那碗!”

    我一愕,笑道:“宁小姐,要不妾身再给您盛上一碗?”

    她抬头望了我一眼,并不理我,一伸手,就将那碗莲子从夏侯商的手里夺了过去,道:“表哥,你不肯给吗?”

    夏侯商有些无可奈何,只得吩咐我,“另盛一碗吧。”

    宁启瑶看来更是生气,将那碗啪的一声放到了桌上,道:“青纹,你吃了它!”

    她身后的侍婢走上前来,神色有些紧张道:“小姐,这,这……怎么成?”

    “叫你吃你就吃!”

    我将另一碗莲子放在夏侯商面前,笑道:“王爷,宁小姐既然不爱,那便让人另寻一些点心给她吧……王爷,您的这碗,妾身帮您盛好了,要妾身喂您吗?”

    我脸上略染了些红意,轻声地道。

    听到这话,宁启瑶的脸也有些红了,低声嘟哝,“表哥府上,怎么全是这么些人?”

    说话间,那叫青纹的侍婢已经拿起了碗,悄悄地退到宁启瑶的身后开始吃了。

    我见夏侯商没有反对,也用汤匙舀了一羹莲子,欲往他的嘴里送去,却听宁启瑶道:“表哥,我还在这里呢,也叫你的美人顾忌一下的好。”

    夏侯商便又皱了一下眉,神情已是极为不满,道:“瑶儿,天色不早了,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在外面不好,我叫侍卫送你回去吧。”

    宁启瑶嘟了嘴巴不语,眼睛冷冷地扫过来,扫在我的身上,仿如冷风吹过。

    却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那青纹手里的瓷碗跌了下来,在地上跌个粉碎。青纹更是弯腰蹲下身来,汗珠满面,左手捂着小腹,大声呻吟道:“小姐,我肚子痛……”

    有两位侍婢忙上前扶住了青纹,宁启瑶冷冷地望着我道:“表哥,是她下的毒!她想加害你……”

    夏侯商道:“你胡说什么?她怎么会害我?”

    宁启瑶几步上前,夺过我手里的碗,递到另一名侍婢的手里,“吃下去!”

    她竟然用人来试毒,且用了一次又一次,那名青纹,脸色已青白如纸,匆匆被人扶了下去。

    那侍婢眼里有哀求,却没有出口恳求,只是颤抖着手舀了一羹入口,才吞下去,便如那青纹一样,捂着小腹呼痛。

    宁启瑶道:“表哥,这个女人不是个好人,她想毒死你,我得到消息,就赶过来阻止。表哥,你快将她擒了,打入大牢!”

    夏侯商回头向我瞧来,却转过头道:“不可能,她不可能下毒。瑶儿,定是别人……这事,你别管了。”

    宁启瑶大声道:“表哥,你怎么啦?你会被她害死的!”

    正在这时,一名侍婢悄悄地上前,欲捡起地上的碎瓷,却倏忽之间拔出一把短剑,向夏侯商刺了过来,我看得清楚,刚刚叫了一声,“小心……”

    那侍婢就和夏侯商斗在了一起,那侍婢身形飘忽,形如闪电,功夫极高,可夏侯商的武功还略胜一筹,掌风至处,变掌为抓,居然一下子抓下了那侍婢的头发,将整个头套扯了下来,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却是一位极年轻的男子。

    “是你?墨子寒?”夏侯商冷冷一笑,“本王还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呢,想不到你倒送上门来了。”

    墨子寒神色冷厉,“夏侯商,既然你要赶尽杀绝,那我只有鱼死网破!”

    两人拳来剑往过了几招之后,墨子寒功夫不敌,虚晃一招,身形纵起,向荷花深处逃了过去,夏侯商自是紧跟而去。

    两人身形倏忽之间已然不见,唯剩下了我和宁启瑶以及几名侍婢。

    宁启瑶一声冷笑,“表哥不处置你,我代他处置。来啊,将她捉拿,送往大理寺!”

    从花丛处走出两名侍卫,显然是宁启瑶带来的,就想上前拉我的胳膊。

    我淡淡地道:“宁小姐,妾身是宁王的内眷,你一名未婚女子,恐怕还不能做主,如想做主,何不求了太后,与另两名姐姐一同入了王府,做了宁王府主母,才好做主……”

    宁启瑶听了我的话,一张小脸气得时红时白,怒声指使那两名侍卫,“还不动手?”

    这时,花丛之中却忽然跳出两名王府侍卫,挡在了他们的面前,其中一人拱了拱手,冷冷地道:“宁小姐,天色已晚,您还是快点儿回府,以免损了清誉!”

    我早就知道宁王会在我身边安排人,看他们两位的身手语气,想是八骏中的两骏吧。

    宁启瑶想不到一名小小的侍卫敢胆如此教训她,语气变得极为尖利,“去,将她捉了来,表哥回来,自有我来担待!”

    那两名侍卫一挥手中的弯刀,便冲上前,护着我的两位侍卫中的一位踏前一步,漫不经心地举刀相迎,只不过几招,便将他们打得手忙脚乱。

    另一名侍卫并不出战,只在我的身前站着,声音平平板板地劝道:“宁小姐,何必自取其辱呢?”

    他这句话,自是气得宁启瑶柳眉倒竖,大叫道:“你们还不快出来?”

    呼啸一声,从花木树丛之中忽然跑出来十几位侍卫,成包围之势向我们围了过来。原来,这宁启瑶也留了后手,想着如果问题解决了,就不用这么多人,问题没有解决,再把这些人全唤了出来。

    护着我的那名侍卫还是用那平平的语气道:“这还有些看头……”转头向我道,“夫人,属下陪他们玩玩,你放心,伤不到您的。”

    我点了点头,他便冲进了包围圈,这侍卫的武功极高,虽被十几人围着,却仿佛出入无人之地。

    我看清宁启瑶恨恨地站在一旁观战,向她浅浅而笑,“宁小姐,平日甚少出门吧?”

    我的话音不高,在刀剑相击的声音之中原是要被淹没的,可这宁启瑶怎么不会注意我的一举一动。听我叫她,转过头来,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我。

    我忽然拔高声音,大声道:“宁小姐,相煎何太急?妾身为卑贱之人,但在王爷心目中总有些分量,你想入王府,成为王爷正妃,高出那两位一头,妾身倒可以略向王爷提提。”

    此话一出,宁启瑶顿时面皮紫胀,气得直跳脚。我这么说,不就摆明了告诉大家,宁启瑶想做宁王正妃,可宁王不太理她,要他的宠妾劝说,才勉强收纳。

    她带来的那帮侍卫有几个心思不深的,脸上当即便露出了笑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侧身招了招手,将一位年纪较大的侍婢招了过来,恶狠狠地向我指了指。

    那侍婢原是满脸和善的,可向我这边走了两步,却忽然间英姿勃发,身上锐气逼体而出,还未近我的身边,已让人感觉到了隐隐杀意。

    那两名与那些普通侍卫斗得极欢的二骏这才感觉到了不对劲,忙甩开那些侍卫往我这边奔了过来,可已经迟了,那侍婢倏忽之间冲到我的身边,提起了我,两指放在我的颈中,道:“谁敢上前?”

    宁启瑶这才露出得意,“喂,你们两个,告诉表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要将她送往大理寺,让人审审她到底什么来历!”

    那二骏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消失不见,其中一位急道:“宁姑娘,不可这样,王爷会怪罪下来的。”

    宁启瑶道:“怪罪什么?他要怪罪让他去宁府找我!”

    她转头就准备离开,那位侍婢更是双指紧捏在我的脖颈之间,让二骏投鼠忌器,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一群人退向下山之路。

    我却是不能跟她们走的,因为,她们走不到山下……离宫的守护,怎会如此宽松?

    我们渐渐走到了荷花池边,二骏无可奈何地远远跟在十步之外,我瞧了一眼被风吹拂的荷花,瞧清楚我们身处之地,正为上风,心想,差不多了吧?

    温泉里带着暖意的温气被风送了过来,夹着淡淡的硫黄味道,那湿气聚而不散,却在我们这群人的鼻端打了一个转。

    那侍婢闻了闻,刚叫了一声,“不妥。”

    我便一把推开了她,向荷花池跳了进去。

    我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向岸上打量,看见岸上的人倒下了一大片。

    包括武功高强的二骏,以及那名侍婢。

    早在宁启瑶坐着轿子前往身毒商团之时,我便看出她轿前随侍的那婢女武功是极高的,与夏侯商身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八骏也不遑多让,而且,无论何时,她总跟在宁启瑶的身边,想来,这人便是她的贴身保镖。

    虽然那时还不知道轿子里坐的是谁,但有这样一名保镖的,恐怕也是豪门世家,或许,在某些时候,能阻上八骏一阻?

    所以,那时我便故意向宁启瑶挑衅,终于让这人派上了用场。

    身边水响,小七来到我身边,低声道:“一切顺利。”

    我点了点头道:“我们快去换衣服。”

    游到荷花深处,从另一头上了岸,假山之后,有小七早已藏好的衣物。我先避进假山一头换了,再等小七换好,将衣服埋进早已挖好的坑里,脸上略为易了容,这才急忙向岸上昏倒的众人跑了过去。小七快手快脚地将其中两人身上绑好备下的石头,将他们推入荷花池里,我与他这才躺在昏倒的侍卫之中。

    宁启瑶挑选的这批侍卫,并非她府内的家丁,却是从神策营借来的,不为其他,她想给我一个极大的教训:其实她并不想将我交给大理寺,因为她知道,有宁王护着,我走进了大理寺,也会转一圈就回来了。所以,即使我不跳进荷花池,她也会让那侍婢推我进去,然后以我逃跑为名,燃放毒烟,来熏我出来。而这些神策营的兵士,一向由秦家辖制,无法无天,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在我被逼出来之时,暗下黑手,起码也要在我脸上划上两剑……

    至于这些是谁给她出的主意……其实,有些主意不用多说,只要略为提及,她自会自己使之圆满。

    这烟雾让人昏睡不了多少时间,不过一会儿,武功较高的二骏和那侍婢就醒了过来。

    我听见那侍婢大声道:“小姐,你怎么啦,还好吧?”

    二骏则道:“糟了,夫人不见了,这可怎么办?绿耳,你向王爷禀报,我去追……”

    原来,那声音平平板板的是绿耳。

    听到周围的人陆陆续续起身,我才跟着站起身来,脸上装出茫然,跟着这十几人的队长站着。

    那队长拱手问宁启瑶:“宁小姐,要不要小人带人去追?”

    经过这么一番变故,宁启瑶心思大乱,害怕夏侯商找她麻烦,心烦意乱地道:“追什么?我们回府吧。”

    绿耳会将我已走脱的消息汇报给夏侯商,夏侯商便会广派人手四处寻找,更会知道这荷花池是一汪活水,有暗流通向外间河道,而河道外,恰巧有一只小船驶走,船上自有篷遮着。小船靠岸,更有马车接了船上的人一路西行,直往边疆。

    他会确认我已逃走,但我之逃走,却给他带不来什么麻烦。只因为,这件事,宁启瑶也参与了,当初说动宁启瑶不用家丁用神策营的时候,便是给夏侯商提供了这些目击证人。

    如果麻烦不染上他的身,我想,他会渐渐放过此事吧?

    毕竟,朝堂内外,权力交接,有无数的事正等着他。

    只要宁启瑶放神策营的人离去,我们就算得上圆满地脱身了,几天之后,当夏侯商发现跟错了人,再回头查荷花池之时,我与小七早已远行。

    小七从小生活在狼群之中,有着狼般灵敏的鼻子。他告诉我,我身上的木槿花味,即使洗上十遍,他也能在一里之内闻出来。所以,他虽不能入府,但我一出府,他便知道了,于是,早已定好的计划便开始了。

    宁启瑶已经知道当日在身毒商团捉弄她的人是我,更以为我想向夏侯商下毒,以她的性子,如此好的报复机会,怎么会不利用?只要她想报仇,那么,自然会有人给她出谋划策,宁家府上,可有几位媳妇是嫁了退伍兵士的。

    女人的谋划,不过是毁容,令人丢丑而已,与其将我送进大牢,这样的报复会更让她满意。

    其实,我们不知道夏侯商会带我们去哪里,但无论去哪里,计策却是大同小异。例如,如果去了酒楼,同样引开夏侯商之后,跃进池塘这一节便改成烧楼了,小船便改成马车……小七将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准备好,将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想了个遍……皇室子弟,能去的地方非富则贵,又能有几个地方?

    只要我有机会离府,计划便会展开。

    更何况,没有人知道,墨子寒,其实是小六。

    那一年,李士元身败名裂,因叛国抄家,他的孙子李因浩、孙女李沐非在送往西疆途中被那押送的官兵毒打,企图让他们染病身亡。他们虽未入西疆,就已经病患缠身,老父告诉我,“如果能救,还是救吧,李士元,到底是先皇的能臣。”

    所以,我带了小七几人前去营救,经过一番苦战,小六受了重伤,将阻挡的官兵杀得七七八八了,才顺利将他们两人自官兵手里救出。只可惜,李沐非却身体柔弱,早已气息奄奄,等救回来,不过三日,便因伤重身亡。李因浩险险地被救回了一条命,而这个时候,小六却伤重不治而亡。

    七星护卫,在军中一向是以银铠遮面,没有几个人认识,而小六更是一脸胡须。李因浩和他身形相似,蓄起胡须,更是没有几人能认出来,所以,我干脆叫他顶替了小六。

    到官兵追至的时候,救他们的人被打散之后,看到的,便是扶在“李因浩”尸体上大哭的桑容。

    罪犯未入西疆被救,且身亡于破庙,和自己病死可是完全不同的责任,他们虽然想让他死,但却不是以这种方式,所以,即便其中有些蹊跷,他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知道太子在西疆寻找一名年轻人的时候跟他商量过,“你如果能入了太子的眼,接近天颜,或许能余隙而为。”

    当年李士元一案是由皇太后查证属实的,要翻案,却是绝不可能,但他已然落得如此的下场,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李因浩点头答应了,化身为“玉面郎君”,四处惹是生非,终于惹到了太子的头上。他的面容,自是经过精心调制的,虽然只改了几个小小的地方,但看在有心人的眼里,依旧有些神似,何况,李因浩原本就面容俊美。

    他会竭尽全力地将夏侯商越引越远,因为,他在小七的帮助下从牢中逃脱,显示了他与玉面郎君不同的实力,会让夏侯商感觉,他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人物。

    所以,那一次的李代桃僵,我一共替下了两个人。

    老父知道之后,怪我的胆子太大,如此做,如果有心人一查,便会查出破绽。我只道:“要不不做,要做便会做得彻底,再说了,不是还有老父您吗?”

    果然,那几名追赶李家后人的官兵后面将嘴封得严严实实的……老父虽然不屑于耍诡计,但一旦耍起来了,可是谁也不能耍过他的。

    所以,后来的一年之内,我身边其实是没有第六卫的,老父从自己身边调了一位武功较高的身形相似的将士暂时充任而已。

    也因为这样,到杜青山一战之时,因这位将士到底训练不足,被人攻破七星阵,所以,那六星卫便很快阵亡了。

    我们在队长的带领下往离宫外走,我看见了朱红色的离宫大门,半开半闭,门上巨大的门闩抽了出来,靠在门框上,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然间跳得厉害,怕那门会缓缓闭上,怕走到门边,外面会传来如雷的马蹄声,夏侯商玉带紫袍坐在马上,遥望着我……眼里如残叶飘落。

    这是不是代表,我心里对他到底有了一些不同?

    小七站在我的身边,时不时瞄我一眼,我感觉他的目光仿佛浸入冰水里的玉,在脸上滑动,冰凉润泽。

    还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顺利地走出了大门,因这个小队是神策营编余人员组成,队长不过是临时指派,因而相互之间并不是很熟悉。出了大门之后,便要回神策营交令,然后各回自己的营队了。

    我和小七走出神策门大营,来到一间民舍,换上了普通的衣服。院子里已经停好了一辆普通的马车,只等天明,混入出城的人群之中,我们便如鸟入林了。

    可此时,窗外却传来了轻磕之声,我一怔,听得出这磕击之声是我们与李因浩的联络暗语,不禁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这么早便来了?

    小七放他进门,他看见我们,神色一松,道:“你们出来了?吓了我一跳,以为出了什么……”

    屋内只有豆大的灯光摇曳,将他掀起的门帘暗影映在了墙上,摇曳晃动,仿佛鬼魅,带出丝丝阴冷。不知为何,我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问他:“怎么你这么快便来了?”

    李因浩道:“属下引宁王至朝阳大街,过了两招,属下不敌,眼看要被擒了,可宁王却不知为什么有些心神不属,竟然不顾我自己往离宫方向回头了。属下感觉不妙,这才来此查探……”

    他一边说着,一边咳了两声,小七上前帮他号脉,点头道:“你胸前受了一掌,伤势不轻,是宁王下的手?”

    李因浩道:“不错,属下没有想到,他的武功如此之高……”

    我皱眉道:“不是要你别和他交手,只管逃吗?”

    李因浩脸色有些红,“他的轻功也很高……”

    听到这里,我心中那种不祥之感更深了,窗外蝉鸣渐止,远处蛙声已歇,我道:“不好,你上当了。”

    小七也明白了过来,道:“我们快走。”

    “来不及了……”我苦笑。

    纸糊的窗户忽然间亮了起来,原是由豆大的灯光照着的昏暗屋子,忽然亮如白昼,有几只被照着的蚊子惊慌地从微尘之中飞走,屋外照进来的光线在屋内织出一张巨网,仿佛要将屋内之人网住。

    李因浩脸露后悔,“属下竟中了他的圈套,属下自认为算得上能识人的……”

    我道:“你怎么会想到他也会如此形神兼具呢?”

    我知道,在西疆将士的眼里,夏侯商令行禁止,军令如山,却是一个不擅于做戏之人。他平日里常有的表情,便是没有表情,所以,这一次才会如此容易地骗过了李因浩。

    让李因浩以为他对离宫发生的事产生了怀疑,因而回头查看,却没有想到,他怀疑的对象却是李因浩……我原以为用墨子寒来引开夏侯商是最适当不过的,却没有想要,他已经联想到了墨子寒的身份不同寻常,反而让他寻到了机会,跟踪而至。

    宁王,看来并未如我想象的那样。

    我要重新评价他?

    走出这间民舍,原以为外面会有百余人马,张弓搭箭地对着门口,却没有想到,院子前边只有九个人而已,八人全身黑衣,脸蒙黑巾,骑不同颜色的马,每人手里提着一个特制的灯笼,比普通灯笼亮几倍的光从灯笼里射出,仿佛有几十人举着火把一般,而骑一匹白色大马站在前面的,就是夏侯商了。

    八骏居然全部到齐,看来,我们三人全身而退,那是不可能的。我向身后打了一个手势,叫小七带了小六退走,不必管我。小七明白我的意思,我们合作多时,相互之间不用言语,便知对方意思,也明白只有这样,才能保存实力,以求后计。

    “你要小心……”他附在我的耳边轻声道。

    我点了点头,我的武功内力尽数传给了小七,带小六逃出八骏的包围劫杀,想必不是很难。我没有忘记,还有一个身手与小七相差不多的夏侯商,所以,我将匕首从袖里拔出,放在颈间,道:“王爷,我跟你回去,放过我的兄长。”

    夏侯商是一个不喜欢受人胁迫的人,在西疆之时,他手下将领被舍铁木擒了,押于军前,想挡住他的兵马前行,他只用手里的马鞭指了那名将领,道:“你的家人,本王会让其衣食无忧……”

    那将领咬舌而亡。

    听闻这位将领是从小便跟着他的侍读。

    我将利刃放于颈间,本也没打算以此相胁,左手悄悄地从袖里拿出烟弹,准备掷在地上,来个浑水摸鱼也就算了。

    “好,本王答应你!”

    他答应得那么快,声音之中还有一丝紧张,让我有些莫名其妙,抬头向他望去,他的背后夜色如幕,上挂一轮明月,眼睛更似黑色晶石,闪着幽暗之光。

    看他不像说笑,我悄悄将烟弹藏在袖内,问道:“当真?”

    “本王说话,从不反悔!”

    小七和小六走到我的身边,低声道:“不如我们一起走?”

    我冷冷道:“你们傻了?”

    北斗七星和八骏相遇,本就是棋鼓相当之势,何况如今只剩两星,还有我这个老弱病残。

    “别想耍什么花招,本王依你所求,但你们也别挑战本王的底线!”夜风传来了夏侯商的话,冷峭似冰,我们自然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小七与小六交换了一下眼神,向我道:“保重。”

    他们无声地告诉我,他们会回来的,会将我救出去!

    两人腾空而起,飞身跃上墙头,几个起纵,身影消失于漫漫夜色。八骏果然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静静地拥在夏侯商的身边,如八个石雕人马。

    夏侯商却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无可奈何,将短刃从颈间取下,挽了个剑花,将短刃收入袖中,道:“我跟你回去。”

    他催马上前,倏忽之间便来到我的面前,身一侧,手臂一伸,揽住了我的腰,将我提上了他的马。

    待我反应过来时,我已被他抱在了胸前,马蹄声起,八骏手里提的灯笼灭了,九匹马如旋风一般奔出了这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