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文吧 > 青春校园 > 将军媚(上) > 章节目录 第10章 :前情往事
    于是,我再不经意地提起路遇墨子寒救了蔡菁之事,他到底是位身经百战、历尽官场的人,马上皱起了眉头,想是计算起了救蔡菁之后带来的种种麻烦。

    我轻叹一口气,道:“如果蔡菁随家人流放西疆,以她的容貌,只怕下场会不堪。当年,君少将最是见不得这样的。”

    我明显瞧见他眼神一软,脸上坚硬的线条便软化了下来,眼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雾,喃喃地附和了我一句,“是啊,当年若不是他,也不会废除了那营妓之陋习。”

    我叹了一口气,配合着他的情绪,彼时室内的灯光淡淡地洒了下来,光影摇曳,映在他的脸上,竟带了几分忧郁。我回过头去,不再看他,只道:“王爷,不如臣妾叫人备几样小菜,叫了林姐姐过来,为您舞上一曲?”

    他奇道:“你不怪她?”

    我知道他在说上次的事,便笑道:“有什么好怪的?她也是为了王爷好。”

    他显然不相信我的话,却只笑了笑,道:“好吧。”

    林美人走进屋的时候,穿了一件粉红抹胸,八瓣撒金裙,外披一件薄纱,头上独插一支翡翠钗环,整个人清爽而娇媚,她带着怯怯之态望了我一眼,才向王爷行礼。

    我一见她的神态与穿着打扮,就知道她有心向我示好,便浅浅地笑道:“王爷对姐姐的舞蹈记忆犹深,巴巴地要请了姐姐过来一舞……”

    她眼中露出喜意,转眼望向宁王,他的神情却有些飘忽,想是还未从刚刚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只敷衍道:“花美人既然叫了你来,便舞吧。”

    她的左手便抓住了腰间的丝带,握得指尖发白,我只装作不知,靠着宁王,轻轻巧巧地将桌上的葡萄送入宁王的嘴里,在他耳边道:“王爷,西疆来的葡萄,可甜着呢。”

    显然是“西疆”两字打动了他,他便用嘴含了,回过头来向我微笑,点头道:“真不错。”

    他伸出手揽住了我,我则趁势靠在了他的身上,回头望过去,林美人略施脂粉的面孔微微地发白,脸上竟仿佛戴上了一层硬壳,呆呆地立于厅中。

    宁王回过头望着她,略皱了皱眉,我便娇声笑道:“姐姐,王爷想要看舞呢。”

    屋内管弦声起,林美人婉转而舞,软腰如绸,眼波如春,却是可惜,宁王被我手里的葡萄吸引了,一颗一颗任我送入他的嘴里,一曲舞罢,他的目光竟没有几次落在她的身上。

    他和葡萄对付上了。

    林美人之舞,要求身材婉转柔软,身形摆动极大,如是平常,她舞罢之后,脸上便如落有烟霞,隐带了胭脂红色。今日舞罢,她却是面孔煞白,额上虽隐有汗珠,却如珠滚瓷盘,美虽美了,却带了些凄凉。

    我倚靠在宁王身上,和他喁喁细语,所说的,不过是西疆的风景人情,间或夹上一两句君少将如何,果然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让他心痒难熬,只盼偶尔能听上一两句,哪里还有心思看什么歌舞?

    见林美人落座,我娇声笑道:“王爷,那银甲铠甲,妾身可是制得差不多了呢,西夷派使不知何时到,到时,妾身可让王爷脸上有光。”停了停又附在他耳边低声浅语,“也可完成君少将当年心愿。”

    他对此事表面上虽然不闻不问,想是当年银铠之变,让君家军损失惨重之事让他心中还有阴影。可实际上却是关心之极,有好几次,我在屋中指挥他人织布连缀,都瞧见他在窗外静静地望着,当然,我自是装作不知。

    这时他脸上显出一丝激动,“当真?如若真是如此,本王绝对有重赏。”

    他还是有些动容了吗?在府内这么多天,我终于有些明白他为什么夜夜笙歌,不思进取,一是为了让他的哥哥太子放心,其二,恐怕是对这个朝廷有些失望了吧。

    我略抬了头,向他一笑,用手指拭着他的下巴,道:“王爷,您明知妾身最想要的,是什么!”

    宁王便哈哈地一笑道:“好好……”

    我悄悄地往林美人那里望去,她的嘴角也带了笑意,却微微有些发苦。

    她郁郁寡欢,向我们告辞,我见戏已做足,便从宁王的怀里站了起来,浅浅地饮了一杯酒。

    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了一颗葡萄入嘴,慢慢地嚼了,这才道:“你的心愿,本王自会帮你达成,你之所为,却不可越过本王底线……”他冷冷地望向我,眼神中隐隐带了凌厉,“你,毕竟来自西疆,不过对他一知半解。”

    他果然尚是统率千军的将领,短暂的迷失之后,便立即清醒,知道我在利用君少将的种种,来达到目的。可如果我不是对他一知半解,我的所作所为,便让他早就产生了怀疑,采取行动了吧?

    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些可怜他,他身上,只有这一处软肋吧,仅一处而已,便让他束手束脚。

    但我却不能不利用这点。

    我想,他对我,只怕是既厌恶又不能舍弃的吧?明知是利用,却不得不被我利用。

    为的,只是能在心中稍留住那白马少将的身影?

    我原本已心硬似铁,可不知为何,看到他如此,感觉身体之内渐渐起了寒意……小七告诉过我,情绪不可有太大的波动,如若不然,身体便会不堪设想。

    就因为见他如此,我的情绪便起了波动了吗?

    我忙定了定神,拜了下去,“王爷,妾身所做,为己身,也为王爷。”

    果然,他眼中厌烦一闪而过,他把我当成了那些聚集在他身边争宠以博上位的女人。

    这样,也好。

    我求的,不正是如此吗?

    他站起身,一挥衣袖走了出去。我随在他身后,到了门边,一阵微风吹过,感觉那股寒意在血液之中潜流,我忙从怀里拿了药丸出来,和着唾液吞下。

    远处屋檐挑出一角,戗脊兽冷冷蹲伏,静静地注视虚空,我终想起,这里是危机四伏的王府,绝对不容许我再有些微别样心情。

    我在织房指挥织娘连缀战甲,以寒蚕丝织物为内衬,外表再衬以打得极薄呈片状的犀牛皮,涂上银色,再加上甲身、甲袖和甲裙,以求重量和原来的重铠相比,不过十分之一,如此一来,骑马纵横来回,便可挥洒自如。

    我知道西夷勾刺箭极为厉害,射手更是从小选取天赋异禀身材高大之人,加以训练。他们射箭,与中原不同,腰身往后,朝天而射,因而训练成功之人,多脊椎变形,所持之弓,被人称为神臂弓。因自天而降,那箭身便带了向下坠力,如非己方身着重甲,便可对穿而过。

    箭头倒刺并非以铁铸就,而是收集西疆所产的一种毒蝎,取其足部,嵌于箭头,这等蝎足不但坚逾钢铁,而且奇毒无比,加之天然生长,足部勾刺并不似普通弓箭那样有序,其刺杂乱生长,如若中招,极难拔出。除非当即用剑挖下中箭部位一大块肉,当然,挖出的地方也就没办法长好了。

    所以,当我在太后面前夸下海口之时,我便知道我已经没有了退路,只略出一点儿差错,便会满盘皆输。

    因事关重大,我便请宁王派了护卫,请以平日护卫他的暗卫,八骏之一的绿耳暗中守着织房。我没有见过绿耳,但我知道,既有了宁王的命令,他便会执行。

    府中之人也知道了此处乃机房重地,无关人等,一概绕道而过,就连府里送饭菜的仆役,都只能送进二门,而挑选的织娘,更是不能走出这个院子,饮食起居一概在此。

    幸而我给的银钱颇多,不到一月,便足以让她们衣食无忧地度过下半辈子,所以她们倒是毫无怨言。

    如此铁桶似的保护,自是让人无隙可乘,但我知道,我得让它有隙。

    要不然,这场戏,该怎么进行下去呢?

    在监工之余,我叫媚蕊打听宁王的出入行踪,寻隙频频出入他的身边,或送一碟亲手所制小食,或连夜赶制香包,佩在他的身上,我将所有这一切深情款款的戏做足。看在宁王的眼里,不过又是一位为博上位而使尽手段的女人,既然如此,他则一切照单全收,有时还配合我的作为,赏赐了不少东西给我。

    我知道,在他的心底,只要我不越其位,他便由得我了。

    每每一想到此,看到王府堆金砌玉的繁华,看到他身边娇媚如花的姬妾,仆役护卫成群的簇拥,我却只感觉他的眼眉之中,唯有孤独而已。

    他既来我住的小院,林美人自会前来拜见,不过几日工夫,我便见到她的脸颊陷了下去,下巴更是尖如刀削,楚楚之姿尽现。宁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虽然一门心思全放在了那位身死化魂的人身上,但林美人好歹侍候了他一场。她如此,惹得宁王略略有些动容,有的时候,便也叫她陪同。

    我瞧在眼里,脸上便带了不忿,总要故意找点碴儿让她不好受,明嘲暗讽,只盼她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可她却收敛行径,并不反抗,反而对我礼敬有加。几次三番下来,倒让我在宁王眼里落了不是,冷冷地告诫我,“虽然她以前对你不公,但也是为了本王着想,你们皆是本王的姬妾,并无上下之分。”

    一听这话,我伏地下跪,眼眸有泪,“王爷,难道妾身就不是为您着想了吗?她身负武功,出身不明,妾身只想保得王爷平安,王爷平安了,妾身才得平安。王爷,您是妾身的夫,妾身的一切,妾身也想姐妹和睦,可妾身做不到,一想起她那时想要妾身的性命,妾身就没有办法!”

    我虽然跪在地上,却微微仰头,满脸是泪地望着宁王,看在旁人眼里,自是因爱而生醋,因醋而生恨,而宁王的斥责,让我心如刀绞。

    泪眼蒙眬之中,我看清了宁王眼里一闪而逝的厌烦,因为心中无爱,所以女子之间的争风吃醋,只会让他厌憎到极点。

    他本是言令既出的大将军,自不会长篇大论,只冷冷地道:“此事就此作罢,本王不会再提,但若有下次,本王绝不轻饶。”

    他一甩衫袖,转身便走,他的衫袖拂在我的脸上,我欲拉住那袖子,却被他一扯,衣袖就从手里滑落,上面绣的五彩麒麟其中有一色为金,镶有切割成菱形的晶石,一扯之下,那菱形晶石竟划破了我的手心,让我不由自主地痛呼出声。

    作为武人,常与人对决,但凭呼吸,就能感觉到对方是否受伤,更何况我声音之中痛意尽显,可他却连头都没有回,径直出了房门。

    我唯有握紧了手心,任鲜血滴滴而落,眼却凝视着他消失的地方,泪慢慢滑落。

    过了良久,才听到林美人行到我的身边,伸出素手,欲扶我起身,我却将她的手一甩,自己缓缓站了起来。

    她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扶我,素手轻抬,将鬓边的一缕乱发抿了入髻,轻声道:“妹妹珍重,妹妹既然陷入了如此魔障,就应该知道,如此种种,皆不可避免,你我皆如此。”

    我抬头望着她,“不,我不会像你,只要守在他的身边,应他所求,他终会改变心意……那个人,不过一个死人而已。”

    她从怀里拿出白绢,递了过来,我自是不接,任白绢飘落在地,转眼之间便染上了地面上流着的嫣红。

    她浅浅一笑道:“妹妹最错的,便是利用了那人,要知道,那人如果那么好利用,这府里,便不会平添这么多冤魂,后山竹林便不会增添如此多的墓穴。依我看,妹妹离此不远了。”

    说完,她掩嘴而笑,走了出去。

    我知道一切皆如我所料,此番作态,已让她深信不疑,和她一样,我对宁王已然满腔绵情,只望跟他终身厮守。为了他,我可以抛却一切,但凡一名女子,如果对人已经情意深深,就会失了准确判断,便以为在她所思慕的人身边出现的女人,皆与她一样的想法。更何况,我此番作为,落在她的眼里,更是如刺入肌,无一不真,我想,她的下一步行动,很快便会来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先要解决掉另一个麻烦才行。

    我的转变,自是瞒不过媚蕊,但她却保持了沉默,并不像以前一样什么都旁敲侧击地过问,我也不瞒她,只把对宁王的思慕之情略为收敛。每当她要出府汇报之时,便绞尽了脑汁教她应对。

    今天下了小雨,屋外空气新鲜,窗边嫩叶仿佛被涂上了一层油绿,极为可喜。我见青石板路只是略被水浸湿,并没有积水,便对媚蕊道:“今儿空气甚好,经雨一淋,想必塘边木芙蓉更为娇艳,不如我们去塘边走走。”

    她给我拿来了披风,搭在肩上,知道我畏寒,虽然刚到十月,却也准备了狐毛护手,一应俱全了,才在前面带路,缓缓而行。

    她的细心,让我心底略微有些波澜,要强加压制,才能把那丝悔疚压下去。

    行至塘边,却见木芙蓉开得正盛,此花又名拒霜,不怕秋寒霜冻,一向是我喜欢的。见它开得娇艳,我便叫媚蕊折了那斜斜伸出来的一朵好的,插在鬓边,对着池塘静水而照。

    媚蕊见我兴致颇高,便赞道:“主子戴了这花当真是人如芙蓉,艳色无双。”

    我一笑将它摘下,眼神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高高的青白间黄的檐角,那里,是宁王的住处。

    媚蕊跟在我身边日久,竟也猜出了此时我心中所思所想,轻轻笑道:“王爷见了,定会赞叹不已。”

    手中的木芙蓉花蕊灿烂似火,花瓣边缘却是淡淡的浅红,花茎更是青葱似绿。一阵微风吹过,有几朵木芙蓉从树上跌落,有些则落于池塘,随波逐流。

    我手抚芙蓉花瓣,眼角带了轻愁,“媚蕊,我等美人,是否也像这随风而落的木芙蓉,在树梢之时便是煌煌而光,有风吹过,就会落地成泥?”

    媚蕊知我所指为何,劝道:“主子,王爷不过一时之气,过了几日,便会好的。”

    自上次事后,媚蕊虽被宁王所释,她的行动仍然自如,但身边无时无刻都有人监视着,传递消息只怕要费些周折,但我知道,她自有办法将消息传出去。

    如果她不能将消息传出去了呢?

    “听闻王爷近几日夜夜宿在书房,晚晚大醉,琥珀酒虽醇正柔和,可也经不起天天饮,听下女们传言,王爷近几日目赤肿痛?”

    媚蕊叹了一口气,“主子,您对王爷倒真是上心。”

    我回首望着她道:“媚蕊,无论我对他怎么上心,也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

    媚蕊显然不相信我的话,却不像以前那样劝解暗讽,只是从地上拾了一朵木芙蓉道:“主子既然担心王爷,何不前去看看。听闻这木芙蓉研成粉末,以窖内冰水相搅,能除却目赤肿痛,不如我们摘一些新鲜的回去?”

    我笑了笑道:“媚蕊,你当真见识广博。”

    媚蕊低声道:“哪比得了主子,其实主子来此,不就是为了如此吗?”

    被她揭穿心中所思,我也不辩解,恰有横枝伸出,上缀几朵开得极艳丽的花,便指着那里向她道:“那几朵木芙蓉花期刚刚好……”

    媚蕊笑道:“那奴婢为您摘下来?”

    我点了点头,此地地处偏僻,甚少有人来往,媚蕊使出轻身功夫,自然不怕被人看见。

    恰似一阵微风吹过,将她的身形吹得飘飘而起,绿衫红裙,纤手轻摘,粉红的木芙蓉仿佛含笑一般,衬着她如玉的容颜。她一手拉了枝条,沉金绣鞋踩了下层树枝,回眸而笑,“主子,这朵好吗?”

    突变忽生,她脚下树枝忽然向上弹起,茂密绿叶之中,倏倏连声,射出几支利箭。她见机忙向上腾身而起,堪堪避过了那几支箭,脚刚落地,斜次里忽然又射来一箭,她一个后腰贴地,险险避过。

    刚要站了起来,却又软倒,她震惊地望向我。

    她双足上的鲜血染红了青青草地,那里,有两只箭从地面突出,将她双足对穿而过。

    箭上涂有麻药。

    “主子,您何必如此?”她望着我苦笑。

    我松开藏在树后的机簧,走到她的身边,蹲下,望着她道:“我不得不如此。”

    我抬起她的双足,拿出银剪,剪断了上面的箭头,从地上拔出了箭,拿出草丛里藏着的伤药,撒在她的伤口上,再用白布包好。

    她半闭着眼,神色仿若有些迷糊,却轻声道:“七转玲珑阵,虽然只是其中三阵,我已避不过了,从没有人能在简单的花丛之中化繁为简以箭代兵,布下如此军阵,时间,光线,连风声都能控制得毫微不差……主子,你是何人?”

    我笑了笑,看血迹没有从白布中渗出,才轻声对她道:“我是何人,重要吗?”

    她勉力睁开眼睛道:“主子,你知道吗,我是小筑里身法最好的,出师那一日,太子殿下以百名兵士排阵相射,箭雨如麻,都没有人能射中我,而你,只用了五支箭……”

    我望了望她,她麻药虽已渐布全身,还是死盯着我想让我给她个答案,于是拍了拍她的脸颊道:“同样是箭,草箭和金箭能比吗?”

    她很不满意我的回答,眼神带着受辱,那情形就好像在开讨敌迎战大会的严肃场合,每个人脸色严峻,出无数谋略战策排阵布列以抗强敌,却有人在和小七暗自讨论行军之时让小五捉两只野鸡换换口味……自换得那帅席上坐着的人一声冷哼,“今晚突袭由你带队。”

    可她没有办法,麻药上脑了,我将她的双眼合上,叹了一口气,背起她,也不知她近几日吃的什么,如此重。

    离此不远,有一扇小门,门外有人等着,身形高大,左手行动不便,右手推一辆板车,上盖一床竹席,见我气喘吁吁地背了她出来,忠厚地道:“姑娘,俺是老实人,家里尚有妻室儿女,冷不丁地抬一个大姑娘回去,俺娘子非把俺打成孙子不可。”

    我丢了一锭金子给他,“如果你娘子要把你打成孙子,就把这砸给她。”

    他接过了,笑了笑道:“有了这个,打成孙子俺也愿意。这姑娘不会动的吧?”

    我道:“你得赶快了,一两个时辰不会动,过了,上身就会动,听说她的手力气颇大,打起人来很痛,吃饱了饭力气尤其大,一个汤羹丢过去,就会把人脑袋砸穿。”

    他连忙道:“那我得赶快走了。”推着板车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问我,“姑娘,您有将军的私章,真是从西疆来的?”

    我说了句西疆土语:“慢走。”

    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土墩,入伍之时,因身材高大,自恃力气过人,喜欢欺侮新兵,被君少将指为箭人,不过三日,老实无比。此人欺软怕硬,跟着比他强的人混日子是他的人生名言,从此以后,死心塌地地跟随君少将,因在一场战事之中被打断左手经络,再也不能握紧手里兵器而退伍。退伍之时,他得了不少赏赐,回家娶了老婆,生了一个女儿,去了往日威风,成了妻管严。

    小七整理了一册往日在君家军服过役的退伍兵士名册给我,我不以为然,“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们既已脱离这里,还会听我调令?”小七摇了摇头,将册子放到我手上,“你想象不出,在他们的心底,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彼时我正嚼着一块番薯,吃得有点儿多,噎住了,随手捞了个茶壶喝了一口水,“什么人……咯……”

    小七帮我拍了拍背,“可交托生死的人。”

    我悚然一惊,一口水喷了出来,“我让他们操练得半死,他们还认为我可以交托生死?”

    “那是因为你不想让他们死在战场上。”

    我感觉小七的话越来越能让人心里发酸了,为了不让自己发酸,酸得嘴里的番薯变了味,我甩了他的手,向门外走去,“神经……”

    小七面无表情地叫住了我,“别怪我不提醒你……番薯吃多了放屁。”

    第二日,就有人发现了媚蕊的失踪,我禀告了管家,让他四处查找,自是找不出来的。暂时无法找到,也只能做逃奴处理,报请官府,帮助捉拿。府内奴婢众多,管家便另拨了两名新手给我,宁王对此事倒没有多加询问,可能心想着跑了就跑了,反正也没什么大秘密被她弄到手,还省去了以后日防夜防着。

    只是媚月这孩子倒问了一句,“媚蕊姐姐去了哪里?”

    得不到回答之后,也就不再问了,只不过她原来跟着媚蕊的,跟不到她了,我就成了她最亲近的人。她对我倒是跟得近了些,开始还躲躲闪闪的,时不时从花丛中冒出个脑袋,从树旁斜出个头,见我没出声,明目张胆地我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

    越临近交付银铠的日子,丝织房便防范越严,一切闲杂人等皆不得入内。宁王虽表面不闻不问,我却知道,他除派绿耳之外,又派了八骏之一的超光暗自守护。如此一来,便把丝织房守得如铁桶一般,按道理来说,绝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我知道,问题一定会出的,不过是或早或迟而已。

    那天傍晚,我从丝织房回到住处,对面林美人的房里还亮着灯,鲛绡纱的窗户上映出她手拿花绷,一针一针地绣着,侧面的身影柔和俊美。

    正要回到屋里,却听对面的窗户打开了,她素手轻抬,放下了手里的花绷子,含笑向我道:“妹妹,回来啦?”

    琉璃灯的灯光从她身后照射出来,鲛绡窗纱反射出淡淡碎金,身上的粉红抹胸带出一丝艳色,薄纱上的仿泥金印花彩绘让她洁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小时候,我常在村里头捉鸡吃,当然,如果你愣要说偷,也是可以的,所以,村里的鸡们一见到我,跑得比快马还快。捉了一只之后,其他的鸡就略松了一口气,悠哉几日。某一日,如果我见到鸡不下手偷了,它们则一连几天见到我跑得如快马……心里时常提着的滋味并不好受。

    如今,见到月光下从窗户里冒出来的这张如花笑脸,我的心情就仿如那鸡,略松了一口气。

    在她面前和宁王深情款款如此多次,终于激得她要动手了吗?想来她不动手,太子也会催她动手吧,变了心的女人,太子又岂会留着?

    “林姐姐,还没睡啊?”我笑了笑,等着她从屋子里出来。

    “哪有妹妹这么忙,为王爷分忧解劳。”又朝我看了看,“妹妹今日这身衣服可真特别,仿佛那广陵仙子欲乘风而去。”

    我今日穿了一件宽摆拖地的高腰束身裙,外套一件宽身上衣,正如她所说,倒真有几分富丽潇洒之气,仿若扇面上的仙子,飘飘欲仙。

    晚风习习吹拂,她额上青丝有几缕便垂在贴有紫金花钿的眉心,平添几分慵懒。她轻轻地抬起左手将额前乱发拢于脑后,袖中便传来幽幽的伽南香味。

    我轻吸一口,“好香的味道,是皇后娘娘刚赏下来的吧?”

    “妹妹不也有,不过自媚蕊走后,妹妹仿佛很久没熏过香了,屋内倒总是清新淡雅。”

    我笑道:“如若姐姐喜欢,我那屋里多余的,不如就送给姐姐?”

    林美人浅浅一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见媚月在跟前,我示意她去取了前几日宫里赐下来的伽南香球。

    “妹妹,我们姐妹俩好久没在一起聊天了,今晚夜色甚好,王爷最近赏下了清明雨后的西湖龙井,不如妹妹来我屋里,就着月色,我们边赏月边饮?”

    说着,她便款款地走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原是柔腻如脂的纤手,却让我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我知道,今日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了。

    如果是以前,她身上的武技只配给我端茶递水,可如今,却能置我于死地。

    我笑着和她走进了屋子,一进门,便闻到三足莲瓣香炉焚的杜衡香味,不由深吸了一口气,赞道:“林姐姐这屋子,当真香得仿如仙境,和我那屋子相比,倒真是天差地别,以前不曾觉得……”

    林美人握紧了我的手,回头向我浅笑,“也不知太子爷为何选了你。”

    我假装不知从她的衣袖里滑出了雪亮的短刃,直抵我的腰间,只道:“姐姐说什么,妹妹竟不知了。”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隐隐的嘈杂吵闹之声,从打开的窗户看出去,远处隐在黑夜中的红墙碧瓦隐有红光冒出,有人在远处大叫:“走水了,走水了……”

    那个方向,正是丝织房,今日才制好测试好的寒蚕银甲就摆放在那里。

    我看到了外面的火光,越来越大,竟仿佛那落日之时的火烧云,染红了整个天边,“怎么会这样?”

    她手里的尖刀刺向我的腰间,让我失声而叫。

    “你有没有想过,背叛太子的下场?”她浅浅地附在我耳边道。

    我愕然回首,“姐姐也是?”

    “小筑里出来的人,不只你一人成绩好。”她轻轻地道,“但能活得长的,却不多。”

    我脸露戚然,“姐姐,妹妹寒苦出身,生来便体弱,幸得太子赠药才得以活命,妹妹不敢背叛太子殿下……”

    “善诡诈狡辩的人,我见过很多,却从未见过妹妹都到了如此境地,还死不悔改,一副怯怯之色,如此善辩……”她脸上露了淡淡的怅惘,“只可惜,如此的机智,却也惘然。”

    她眼中满是杀意,知道她定是早就做了安排,丝织房火起,来的恐怕不止一人。我若在她的房间被刺,只要略作安排,就可以把此事推在入府行窃之人身上,只需略散流言,让宁王知道我原也是太子安插进来的,恐怕宁王倒会轻松许多——他送的美人又内讧了,不用自己亲手动手,多么的省力。

    我脸上现出恐慌,问道:“如此一来,姐姐还能在王府待下去吗?”

    “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是小筑里成绩最好的,居然问我如此愚蠢的问题。”她停了停道,“也难怪,你居然愚蠢到送走了媚蕊,原本太子还不敢肯定……”

    眼看利刃扬起,我大声道:“姐姐,你难道真是为了太子?”看清她脸上那一瞬间的怔忡,我冷冷一笑,“其实,姐姐是为了宁王,姐姐的忠心,和我相差不了多少。”

    她轻声笑道:“只可惜,太子殿下不会知道了。”

    她左手如闪电般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忙出力挣扎,但怎么敌得过她的力气,只觉眼前雪白的刀光一闪,便****了我的胸部。

    胸前传来金属相接之声,如长矛厚盾相击。

    这声音让她一怔。

    手一松,那刀插不住,就从胸前跌了下去。

    咣当一声,跌在了地板上。

    缠金嵌玉的短刃手柄在灯光下显得很耀眼。

    我挥手弹了弹胸前,提起被刀刺穿的大洞,浅浅一笑道:“可惜了,千金难求的云散金山木棉纱,只穿了一日,便穿了个大洞。”

    她赫然倒退两步,“你竟然将寒蚕银甲穿在了自己身上。”

    “如若不然,妹妹我今日为何特地穿了宽大衣衫,当真以为我要翩翩而仙吗?”

    她后退一步,愕然地望着我道:“王爷,他……他……居然让你这么做?”

    我淡淡地道:“王爷有一项任谁都比不上的优点,那就是用人不疑。无论妾身做什么,王爷并不过问,为护铠甲,为保万无一失,妾身只得如此,只怕太子殿下的那些人,要空手而归了。”

    他派人入府,不为夺铠,只为损铠,如若不然,也不会在丝织房放火焚烧,寒蚕银铠可抵刀剑,却不能避火。只需弄坏了它,几日之后期限到了,便是我的大祸之时。

    可这一切,原就在我的计划之中。

    “遇上宁王这样的人,我知道你迟早会背叛太子,却想不到,你为他可谓机关算尽,竟打算日日穿了它来此?”

    “不需日日,几日就够,守株待兔,总要知道那兔子大概的撞树时间。”

    她虽身负武功,也知道我不识武功,可我从她眼里居然看出了恐慌,视线不自觉地扫向窗外,窗外的吵闹之声渐渐小了下去。她心中焦急,却不肯放手,回头冷笑道:“即便身穿银铠,我也杀得了你。”

    她脚尖一挑,便把那短刃挑到了手中,向我扑了过来。我大叫一声,沿着八仙桌奔走躲避,手忙脚乱之下,只听当当两声,背后传来巨震,更掺杂着布帛撕裂之声。自是她又刺中了我,让我如遭重击,身子向前扑去,幸好刃尖不受力,踉跄几步之后,便又向前奔跑闪避。

    眼看被逼到了床角,我抬头望去,她原本柔媚娇怯的面容增添了几丝狠意,举起手里的刀子,竟向我的脸上刺了过来。凡是美人,皆不愿被毁容,更何况这张脸可是花了不少心血的,我心慌之下大叫:“姐姐,竟要毁了我的脸吗?”

    回答我的是刀锋破空之声,我举臂一挡,那刀刃便刺在了我的手臂上。

    自是又没刺进去。

    正在此时,媚月捧了装着香料的小盒子站在了门外,见此,小盒子跌在地上,她大声叫了起来:“林美人,你做什么……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喊声一起,林美人知道此事功败垂成,收了短刃,倏忽之间,便从窗口跳了出去。

    希望她能逃出去。

    能向太子禀报,要不然我可又要大费周折了。

    媚月慌张地走了进来,几乎哭出了声,“主子,怎么样了?你身上的衣服全破了……”

    我望着大开的窗户心想,幸好,她的武功不是很强,花拳绣腿而已,可就是花拳绣腿,也让我避得狼狈不堪。

    幸而有了这件寒蚕银铠。

    竟能抵御她手上锋利之极的短刃……与勾刺箭不遑多让的短刃。

    太子殿下对派出去的人,装备上自是毫不吝啬的,此短刃名为青丝,是太子府上十大名刃之一,可吹毛断发。

    我想,避走闪躲之时,听到我身上传来的金属相击之声,她想必已经知道寒蚕银铠,终得已成功制成,划破衣裳之时,她想必已看清了我身上的铠甲,并非虚假。

    小七和我吵架,吵得最厉害的一次,说我心理阴暗,人踢我一脚,我便要还人家十脚。

    那么多条人命,如果要他十倍偿还的话,他只怕重生千次都不能让我如愿。

    所以,有的时候,便只有让他生不如死才能略减我心中的恨意。

    小五狩猎,简单直接,往往一箭过去,正中喉咙,而我狩猎,往往喜欢设了陷阱,上面摆上猎物喜爱之物,两三日后施施然而来,便可任我取夺。

    小七说我此等习惯自小养成:打架从不自己动手,但如果有人得罪了我,隔几天,那人便会突生无妄之灾,莫名被其他人痛扁。最厉害的一次,原是那村头卖豆腐的大胖儿子仗着身高体胖,失手抢了我捉的蝈蝈,结果没过几天,全村的人相互打了起来。

    这也不全怪我的,谁叫我们那村的人,全都习武成风,沾亲带故的呢?

    那个时候,老父在花爷爷那里被确诊,我还记得我躲在槐树后,白色的槐花飘落在我那丰神俊朗的老父须上,花爷爷用手拈了白色胡须,沉思半晌说了一句这样的话,“承蒙乡里抬爱,尊吾一声神医,但神医虽神,总不能让断了的那物再生长……”我的老父刚和西夷人大战了一场,听说受了点儿伤。

    常在战场飘,哪能不挨刀?

    可我左瞧右瞧,他既没缺胳膊,也没缺腿,连头发都没断一根,却是哪里断了?

    他失去了希望,整天板着个脸,连我那三个美人娘亲也不理了,一天到晚搬了张椅子在槐树下喝闷酒。

    那一日,我以为会挨顿打的,因而连离家出走的银子都准备好了,可被堵住了,全村的人全集中在我家,要求赔钱赔粮,处罚幕后黑手。

    原本我正要爬上墙的,可爬了一半,听到前厅传来哈哈大笑,那是老父的,笑声中有丝喜意,我对此特别敏感,便从墙上溜了下来,悄悄地回了屋。

    可我后悔了。

    据说那一天,老父听完述说,哈哈大笑,眼里忽然有了希望。

    但这便是我暗无天日的日子开始了。

    所以,我的童年,在七岁的时候便结束了。

    老父亲自教导,每日学武习文,啃无数本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残册断卷,每日熬得面色青紫。但俗话说得好,老鼠怎么也逃不过猫的掌心,我的老父,就是那猫。

    被其训练敲打,终还是有些好处的,那便是,以后打架更不用自己动手了,用老父教的武功收三两个小弟,如有架打,让他们先动手。凡要动手的,必先设好陷阱,让对方先落入其中,损其锐气,有时不需要动手,便解决了。

    所以说,跟着我的小弟是很幸福的。

    久而久之,名声渐渐地大了。君家村,惹谁都别惹那一身红袍的小子,惹了其他人,最多你自己被揍上一顿,惹了他,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青梅竹马,都可能被揍……而且被自己人揍。

    往事想起来就没有个尽头,和现在一对比,特别是身穿破洞装的时候一比,总让我生出无数感慨。

    这一次,能不能如小七所骂的,让他们以十倍来偿还?

    看着自己价值千金的破洞装,我对惊惶失措的媚月道:“帮我换身衣服。”

    媚月自是跌跌撞撞地去拿衣服。

    丝织房的火已经被扑灭了,空气中硫黄燃烧的味道渐渐随风而散,等我换下身上的银铠,重新穿了件薄纱轻遮突显身材的衣服,就听见外面有人道:“宁王殿下到,花美人出来迎驾。”

    王府不比皇宫,以前他若来了,便来了,也没有人想要传话什么的,看来今天事情闹得有些大了。

    两名侍卫守在了门口,脸色冷冷的,手扶了刀鞘,随时准备拔出来的样子,底下人的脸上多多少少反映了上头人的心情,看来,今天大家的心情都不好。

    宁王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烟火的气息,黑底金线的锦缎长袍上,有两粒明显的火星子溅出来的洞,头上的玉色束带被烧焦了一角。他面色沉郁,没理我拂袖向他行礼,也不落座,当庭站着道:“那边动静闹得那么大,你倒消停。”

    我垂头站在他的面前,看清了他金缕紫靴边缘有黑色灰烬,他竟然亲自入了火场?

    那件寒蚕铠甲,想来他认为已然在他面前化为灰烬了吧?

    我跪下道:“王爷,丝织房失火,妾身坐立不安,原想去看看的,可妾身乃女流之辈,想着不该给王爷添乱……只是不知,丝织房烧成怎样?”

    他沉默半晌不曾说话,金缕紫靴往旁边移了移,在暗红色漆光可鉴的地板上留下了淡淡的黑色脚印。

    可见那场大火烧得惨烈。

    “府中人虽尽力扑救,可还是尽毁。”

    我跪在地上,地面虽干净整洁,隐约可见漆光地板上暗色木纹,可时间一长,膝盖就有些痛了,就微微地移了移。

    他的金缕紫靴停在了我的面前,语气有些不悦,“你在想什么?”

    我忽然明白我又走神了,于是颤颤地道:“妾身有些担心。”

    “旁边的库房救下了,尚有一些余材,本王再向皇太后请求,多宽限些时日,想来可以重制一件的。”他淡淡地道,“可本王怎么感觉,你并不担心?”

    我垂首道:“妾身担心的,妾身只是,只是吓呆了……更怕此厢才制好,那厢却又有人尽毁。”

    刚换了件薄衫,膝盖与地板中间也没有个缓冲,硌得我生疼生疼的,我不敢再移,以免让他再瞧出什么来,垂头思索怎样才能将自己穿了那银铠的事比较圆满地讲出来,不让他恼羞成怒。亲自飞入火场救那银铠,差点儿烧衣烧发毁容,结果那银铠却并未在其中,让他一番担心扑了空,好似我心望明月,明月却照沟渠,以他的脾气……绝对会恼羞成怒。

    宁王声音变冷,“此次事件,绝不会再次发生。”

    来府多日,我也看出来了,自回京之后,宁王已然隐匿了在西疆之时的锋芒,对太子不断的进攻,仅仅采取守势,我不知道他如此作为,是为了什么,是心灰意冷,还是其他?

    又或是为了死在断头台上的君辗玉?

    但我知道,以他的性格,这不过是暂时的,他策马西疆时的冰冷刀刃终将会从鞘里拔出。

    只要他想了,便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就如在西疆一样。

    “妾身当向王爷请罪……”我趁势移了移膝盖,向他伏首。

    他不耐烦起来,“请什么罪,此次失火,本王知道不关你事。”

    “王爷,妾身所说,不是此事,而是……”我吞吞吐吐地道,“妾身和林姐姐住在一处,早晨出门时和林姐姐拌了两句嘴。她对妾身说,府中的人命总不长久。林姐姐身负武功,目光阴阴的,妾身有些怕了,所以,妾身前思后想,就大胆做主,将那寒蚕银铠穿在了衣服里,回到院子里,果然被林姐姐刺了两剑。”

    他倏地站了起来,“什么?那铠甲没事?”

    “完整无缺。”

    媚月早从内室拿了银铠出来,连同那件被刺了几个窟窿的衣服,一起捧给宁王。

    他却没接,左手轻轻地敲在红木桌椅上,沉沉的目光望向我,“本王不傻。”

    屋子里的燃香冉冉而升,屏风上镂空的花纹被室内的灯光映在地板上,暗影幢幢,让人想起在黑夜里疾步迫近的无数人影,影子就着月光映在帐篷上急速而动,喊杀声未起,先感觉到重重杀机。

    我连忙伏首道:“王爷,您是在怪妾身自作主张吗?”

    我知道他心中已然起疑,世上哪有如此凑巧之事?但只要合情合理的凑巧,想必能混得过去的。

    他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上,手指上的白玉扳指在圆滑的扶手上轻磕,淡淡地道:“原想等这事过了之后,才来问你的……”

    他双手互击,门外脚步零乱,两名侍卫拖了一人进门,扔在了地上,着有软红绸纱的身躯侧翻,遮面的乌黑长发便向面颊两边拂落,露出了那人略有些苍白的面容,却正是媚蕊。

    “主子……”她抬头向我苦笑,用手肘半撑起上身,下身禁制却未被解开,“主子应杀了我的。”

    我倏地明白,宁王的隐匿锋芒,并不代表他不作为,他任凭各路宵小在其面前一一上场,冷眼旁观世情转变,在每一个别有用心的人之中挑选对他最有用的留下,为他所用,皆因,在他的心底,已不存丝毫的暖意。

    唯一的温暖,却只来自君辗玉。

    他留下了我,只因我来自西疆,与君辗玉有几面之缘,更因为我可以织缀铠甲。

    他早就知道,我的一切本领,或来自太子殿下的训练。

    但他,还是留下了我。

    只要能有那人的消息,他甚至不介意从敌方派来的细作那里得知一二。

    我忽然想,太子殿下知不知道这点呢?又或许,他隐约察觉了这点,所以,才千方百计地从西疆找了人来。

    太子殿下和他相斗的,却是宁王的心而已。

    我忽然感觉,我这名细作,在他的眼里,原来早就是细作了,可怜我装扮了这么久。就仿佛你在戏台上,虽然戴着官帽,身着金缕衣,可人人都知道你并非王侯将相,不过一名戏子,只是有人在台下饮茶嗑瓜子,品评戏文,欣赏得津津有味。

    我膝行两步,想拉住宁王的衣袍,以他的身手,自是衣角边儿都捞不到的。

    “王爷,妾身没有做过对王爷不利的事,妾身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王爷。”

    他轻笑一声,以手抚额,手上的白玉扳指轻触额头,更衬得他容颜如玉,目光没有望向我,却透过窗棂,遥望远处虚空,“你也说为本王好?”

    我心念急转,不知道媚蕊跟他说了什么,但既然媚蕊已被他捉拿,那么,那枚在土墩面前露了面的私章,便不再是秘密,只能找个借口将此事遮掩。

    我用了几重身份来掩挡我的真实身份,千万不可在此时露了马脚。

    我抬起头来道:“王爷不相信妾身吗?妾身想尽办法支走媚蕊,就是为了不让她破坏……”

    我住了口,因我看得清,他纤长的手指一转,便从袖中拿出了那枚小小的墨玉私章,目光凝在私章上,眼眸仿如早晨的薄曦,竟带了淡淡的水色,“这又如何解释?”

    心中忽然一惊,他派人搜过我的房间?我身上的物品,除了这一件东西之外,已全不带往日踪迹。这枚私章,刻好之后原是做调动军令、上报朝廷来往信件之用的,后因朝廷统一配发私章,这枚私章就废弃不用了,只有少数几名亲兵知道此枚私章原是我的,他搜了出来,倒是证明不了什么。

    因我既然要调动土墩,这枚私章,原想着便要舍了的。

    所以,我收藏得并不隐密。

    他搜出这枚私章,会更让他确定我只是那花凝昔而已。

    因为,如今的我,已经不必利用私章来调动散于各处的君家将人马了。

    我伏地磕头,“王爷,妾身的爷爷,原为君将军的军医,治好他的病之后,君将军便将一个信物给了爷爷,告诉爷爷如若有事,可叫他身边几名亲兵帮忙,可爷爷有什么事,不过是上山寻药,治病救人而已。妾身原跟随爷爷四处治病之时就认识土墩,知道他对君将军忠诚,因此,妾身才叫他帮妾身一个忙的。”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洁白的手指轻抚那枚私章,章上红印尤在,浅绿水印在灯光照射之下仿如流动华彩,“这私章听闻是他命人从蹬山上取的一块墨玉制成,因其玉身有浅绿水印,因而命名绿腰,他一身追求做贤臣良将,所以命人在其上刻了‘贤良’两个字以做勉励,上刻隽字,自是由他亲自书写。听闻花美人擅长书画,可自来府中,本王却从未见你动过笔,不如美人今日便为本王写下贤良两字。”